深夜,沈默一个人在值房里写第四卷第七章。
桌上一灯如豆,灯芯是新的,火苗不高但稳。
稿纸铺了半桌,左边是提纲,右边是正文草稿。
笔蘸满墨,没有停。
他写道:
“治不在变祖制,在变祖制之不可行者。”
“太祖设屯田,意在养百万兵不费民一粟。”
“今之屯田,兵不得饱、民不得田、军户日逃、荒田日积。”
“此非祖制之不善,乃奉行祖制之法不善也。“
“沙后所六十亩碱地,排水四千八百步,用二百二十工。”
“所费者人力,所出者粮食。改制乎?未改也。”
“田仍是军田,人仍是军户。”
“所变者惟一事:以实数为准,不以虚数为凭。”
他搁下笔。
窗外起了风。
辽东十月的风是干燥的,从边墙外面刮进来,带着沙粒打在窗户纸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关帝庙的旗杆在风里嘎吱嘎吱地晃。
远处的校场上没人,马蹄印在月色里是一排排深浅不一的坑。
他想起傍晚和周成的对话。
周成走的时候,沈默送他到大门口。
老头子上车之前忽然回过头,问了他一句:
“沈都事,你查过气温?”
“查过。”
“气温和含碱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气温高的年份蒸发量大,碱往上升得快。”
“气温低的年份碱走得慢。”
“我查气温是为了推测往后三年的碱地变化趋势。”
周成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说:
“你来宁远才一年。”
“一年你就摸到了这么多东西。”
“我在辽东验了三十年,有些东西我到现在也没摸到。”
“周师傅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你问的问题跟我问的不一样。”
“我问的是一袋粮有多少斤。”
“你问的是一块地往后三年能打多少粮。”
“差一个字,差三十年。”
老头子上了车。
车轱辘碾过青砖地,声音越来越远。
沈默把这段对话也写进了第七章。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指上沾了不少墨,在袖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值房的窗户纸映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天快亮了。
他在椅子上坐着打了个盹。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田埂上,看不清脸,但姿态很像郑守廉。
那个影子背着手看着六十亩认垦田,说了一句话:他们都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然后在梦里,沈默看到自己转过头去回答,但话还没出口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人在跑。
脚步声很沉。
曹继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沈都事……”
门被推开了。
曹继武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捏着一张纸。
“广宁来的急递。巡抚衙门发文,下个月查辽东各卫所马政清册。”
沈默把纸接过来。
纸上的字不多:着辽东巡抚衙门查核所属各卫所马政,自嘉靖三十六年至嘉靖四十三年,勘验马匹实在、粮秣支领之数。
务于年内造册报部。
他看完以后站起来。
曹彬还没来值房。
校场上的操练号子刚响。
沈默把纸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天下治要》草稿的底下。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一封给王崇古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