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负责人把目光落在小赵身上。
“小赵,你去。”
小赵没有意外。
他点头:“明白。”
负责人又说:“这次和医疗线不一样。山区情况复杂,青岭矿业在当地扎根多年,人情关系深。你不是去抓人,是去听,去看,去找当年没人敢说的话。注意安全。”
“是。”
会议结束后,小赵回到工位,把青山医疗那摞材料暂时收进柜子。
他刚把“胡承安”那份供述合上,就看见旁边白板上新写出来的几个字。
青岭矿业。
白石沟矿难。
三死两伤。
疑似瞒报。
他盯着“矿难”两个字看了很久。
医院里的老人,是躺在病床上被写进账。
矿山里的工人,也许是被埋进土里以后,又被写成自然事故。
这念头让他心里发闷。
下午,小赵和老许、经侦一名年轻警员,再加上一名当地协调民警,开车前往白石沟所在的山城。
车出省城以后,路越来越窄。
高楼慢慢少了,远处的山像一层层压过来。天气阴沉,山腰上有雾,路边不时能看见满载石料的大货车,车身上沾着灰白色粉尘,经过时带起一阵呛人的土味。
老许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矿车,低声说:“这地方不好查。”
小赵问:“为什么?”
“矿上养活一片人。”老许说,“司机、装卸、维修、饭店、住宿、劳务队,多少人靠它吃饭。你去问矿难,当地人未必愿意说。有人是怕,有人是靠矿吃饭,还有人拿过钱,不想翻旧账。”
小赵点点头。
他明白。
南池旧城的人怕没地方住,青山康养医院的家属怕老人还在院里受影响。到了矿区,怕的东西又变了。怕没工作,怕得罪矿老板,怕当年签过的协议被翻出来,怕自己说了也没用。
案子换了场景,人的害怕没有换。
车到白石沟镇时,天已经快黑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过去,两边是饭馆、汽修店、五金店和小旅馆。路面上全是矿车压出的灰,风一吹,细小的石粉就往人脸上扑。街头有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青岭矿业助力乡村振兴”,旁边是穿工装的矿工和戴安全帽的企业负责人握手。
小赵站在车边,看着那块牌子。
白色矿粉落在牌子下沿,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灰。
他们没有直接去矿区,而是先找了当地派出所了解情况。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姓葛的老民警,在当地干了二十多年。听说他们来查白石沟矿难,葛警官沉默了一下,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
“这个事,过去很多年了。”
他说。
老许笑了笑:“过去很多年,不代表没发生过。”
葛警官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旧资料。
“当年通报是三死两伤。矿上赔了钱,家属也签了协议。后来上面也查过,最后定的是降雨诱发滑塌,加上现场安全管理不到位。矿长罚了,安全员也处理了。”
小赵问:“您觉得就这些?”
葛警官手指停在档案袋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只能说,当年白石沟那场雨,没有通报里写得那么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葛警官点到即止,没有继续。
可这一句话已经够了。
小赵把笔记本打开:“当年死者家属还在本地吗?”
“有两户搬走了,一户还在镇上。”葛警官说,“伤者里有一个叫郑大勇,后来腿瘸了,开了个小修车铺。你们可以先找他。他话不多,但当年他在现场。”
小赵记下名字。
“还有矿区老工人?”
葛警官摇头:“很多都不干了。有些去了外地,有些还在青岭下面的运输队。你们要小心,别一上来就问矿难。镇上有青岭的人,消息传得很快。”
这句话不是推脱。
是提醒。
晚上,小赵住进镇上一家小旅馆。
房间窗户关不严,外面货车经过时,玻璃会轻轻震。桌上有一层擦不干净的灰,手指一抹,就是白的。小赵把资料摊开,矿难通报、旧帖截图、青岭矿业资金表、白石沟矿区地图,一张张压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青山康养医院干净明亮的大堂。
香薰,玻璃,白大褂,宣传片里的老人。
这里完全不一样。
灰尘,矿车,山路,夜里远处机器低低的轰鸣。
可顾从医疗设备采购款里追到这里,说明这两个地方本来就是连着的。
医院里一包虚高耗材的钱,可能绕到矿山账户。
矿山里一车石料的现金,可能又回到青山资本。
老人躺在病床上,矿工钻进山体里,他们彼此不认识,却都被青山会写进同一套账。
小赵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山。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匿名信息只有一句。
白石沟不是三个人。查夜班运输记录。
小赵盯着那行字,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三个人。
他缓缓抬头,看向远处的矿山方向。
夜色里,那片山像一只伏着的黑兽。
六年前,它可能吞下了不止三条人命。
而青山会把那些人,埋在了通报和赔偿协议下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