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老人忽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
盒子里放着一些旧东西:王福强的身份证复印件、几张工资条、一张矿区食堂饭卡,还有一张矿灯领取押金条。押金条边缘发黄,上面写着白石沟矿区,工号和日期刚好是矿难前一天。
老人把押金条递给小赵,手抖得厉害。
“这个能不能证明他在矿上?”
小赵接过来,轻声说:“能作为线索。我们会核。”
老人点头,眼泪一直往下掉。
第二户,是李春海家。
他们没有直接去找那个女人的丈夫,而是通过葛警官联系了李春海的老母亲。老人住在镇边一栋旧楼里,楼道很暗,墙皮脱落。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儿子出去打工失踪了。
直到小赵拿出那张旧照片的复印件。
老人看到照片,手一下按在桌上。
“你们哪来的?”
小赵说:“有人希望他能被记住。”
老人把照片拿过去,摸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眼神空了。
“春海没结婚,矿上说他不是正式工,不算事故人。给了二十八万,让我们别再去矿门口。那时候我不懂,我就问,既然不是事故,为什么给钱?他们说是人道补助。”
她抬头看小赵。
“人道补助,是不是就不用承认人死在矿上?”
小赵没有立刻回答。
老许坐在一旁,脸色难看。
老人继续说:“他们把我儿子的东西还给我,衣服都没了,只给了一个包,里面有手机、钥匙,还有半包烟。我想要死亡证明,他们说没有尸体确认,办不了。可我知道,他就在那山里。”
小赵问:“没有尸体?”
老人慢慢摇头。
“他们不让看。说现场危险,已经处理了。后来给我们看了一个骨灰盒,说是春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这个“是不是”,比任何控诉都重。
因为它说明家属不仅没拿到真相,甚至连亲人最后是不是被好好认出来,都不知道。
接下来两天,小赵和老许没有进矿区,只围着几个名字暗访。
结果一条条汇总回来。
陈海柱,外地劳务,家属当年来过白石沟,住在镇上小旅馆三天,后拿到一笔“劳务补偿”离开,无正式事故认定。
马小兵,疑似云山县人,身份证信息出现在矿区食堂充值记录里,官方通报无此人。
刘占海,工友称其矿难后“回老家了”,但社保和手机记录在事故后突然中断。其哥哥仍在青岭运输队,不愿接触警方。
赵二林,临时运输辅助,矿难前一周有矿灯押金和油卡辅助记录,事故后无工资结算,家属收过“困难补助”。
孙国庆,维修班,妻子后搬离本地,当年曾短暂上访,后来撤回。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类似的模式。
不是正式工。
不进事故名单。
不出死亡证明。
不写赔偿,只写补助、慰问、困难款、劳务结算。
钱分几次给,有的走现金,有的走亲属卡,有的让劳务公司出面。家属拿到的钱远低于正常矿难赔偿,有些还被中间人扣掉一部分。更恶心的是,很多家属因为没有死亡证明,后续社保、抚恤、孩子入学材料都办得异常艰难。
有一个外地工人的妻子在电话里哭着说,丈夫死后,她连“寡妇”都做不明白。
“他们说他不是矿难死的,也没给死亡证明。老家那边问我男人去哪了,我说死了,人家问证明呢。我拿不出来。后来孩子办手续也麻烦。矿上给的钱,被介绍他去矿上的人扣了三万,说是辛苦费。警官,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算什么死法。”
小赵听完这段话,手里的笔很久没落下。
算什么死法。
这个问题在白石沟矿难里,像一把钝刀。
官方通报里的三个人,是事故死亡。
名单外的人,是失踪,是外出打工,是疾病,是不明,是人道补助。
只要没有死亡证明,没有事故认定,没有名字,他们就不能进入事故统计,不能进入赔偿程序,不能进入任何需要被负责的地方。
他们被从矿难里抹掉,也被从家属未来很多年的生活里抹掉。
第三天夜里,小赵回到旅馆,把所有暗访材料铺满整张床。
十三个名字。
其中已经初步核实五人有明确矿区工作痕迹和事故后异常补助。
三人家属能够提供收据、旧照片、工资条、矿灯押金条或食堂卡。
两人家属表示愿意后续配合,但要求保护身份。
还有几人仍需跨地查找。
小赵把官方死亡名单放在左边,把顾恢复出的异常考勤名单放在右边。
两张纸一对,差出来的名字像从纸里站了起来。
王福强。
李春海。
陈海柱。
马小兵。
赵二林。
刘占海。
孙国庆。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不是空白。
是一个家。
是一个老人关在柜子里的押金条。
是一张没有死亡证明的骨灰盒。
是一笔被克扣的困难补助。
是一群被迫说“他不是死在矿上”的家属。
老许站在窗边抽烟,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烟按灭,声音很哑:“这帮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小赵没有接。
他拿出红笔,在白板纸上写下几个字。
矿难名单。
官方:三死两伤。
异常考勤:十三人以上未入通报。
疑似模式:临时工、外包工、夜班人员,被劳务公司和困难补助名义切出事故名单。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这些人不是不存在。
他们只是被抹掉了。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看着小赵整理出的暗访记录,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这些人不是不存在。
他们只是被抹掉了。
他很少觉得小赵写材料有力。
这一次,这句话写得很好。
青山会最擅长的,就是让人从记录里消失。拆迁户的权益消失在补充协议里,病床上的老人消失在死亡病历里,矿工的死亡消失在考勤表和补助收据里。只要名字不在名单上,责任就能少一分,赔偿就能少一笔,通报就能少一行。
顾打开真理之眼,想继续扫描青岭矿业负责人。
系统界面闪了一下,出现一个模糊的名字。
梁启岳
身份:青岭矿业实际控制人之一青山会矿业板块负责人
罪恶值读取中……
画面忽然中断。
权限不完整。
或者说,对方背后的保护层比顾预想得更厚。
顾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没有急。
矿难名单已经出来了。
只要名单在,山里的沉默就不会再完整。
接下来,要查的不是这十三个人有没有死。
而是谁把他们从死亡名单里删掉。
谁拿走了他们的赔偿。
谁把血矿里的钱,送回了青山资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