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是在白石沟矿难旧案被重新提起后的第三天,才出现在小赵视野里的。
此前,青岭矿业所有公开资料和汇报文件中,一直挂着的是另一个名字――梁启岳。
青山会矿业板块负责人,青岭矿业实际控制人之一,青山资本灰色现金流通道的管理者。这个名字足够分量,也足够“干净”。在公开报道里,梁启岳更像一个纯粹的资本端精英,极少到矿区露面。他偶尔出现在企业年会和产业经济论坛上,总是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高谈阔论着“绿色矿山”、“资源整合”和“产业升级”。
可真正站在白石沟这片充满粉尘和轰鸣声的矿区里,能镇住场子的人,根本不是梁启岳。
而是秦岳。
青岭矿业总经理,白石沟矿区实际的***,也是地方运输队、劳务队和那些底层矿工真正害怕的人。
当这个名字在调查组的走访中冒出来时,镇上人的反应极其真实。
郑大勇听见这个名字时,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脸色瞬间变了一下;老蔡听见时,把烟按灭的速度明显加快,眼神有些闪躲;就连见多识广的葛警官听见时,也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吐出一句话:“这个人,不好碰。”
小赵敏锐地追问:“怎么不好碰?”
葛警官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矿区方向,沉声道:“他在山里说话,比很多盖着红头戳的文件都管用。”
这句话,没有半点夸张。
秦岳绝不是那种躲在空调办公室里签字画圈的白领高管。他常年扎根在矿区,混迹在运输队、砂石场和镇上的酒肉饭局里。矿车司机、劳务工头、修车铺老板、饭馆掌柜、村干部、甚至是外包的安保人员,几乎所有人都和他打过交道。
青岭矿业这些年能在白石沟横着走,梁启岳在上面提供的是资本和疏通关系的上层通道,而秦岳,提供的就是扎扎实实踩在山里的手和脚。
他行事粗暴、直接,且贪得无厌。
镇上的人私下里说起他,声音会本能地压低。
有人说他年轻时就是跑黑运输队出身的,靠着敢打敢抢、心狠手辣,才拿下了第一批矿车的承包权。有人说他亲手打过不听话的刺头司机,也曾让人半夜带着棍棒,堵过那些闹着要工伤赔偿的家属的门。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怕别人报警,因为在白石沟,很多事到了最后,都会被轻描淡写地变成“企业内部纠纷”或者“普通劳务争议”。
更关键的是,矿难那晚,下令封井的人里,就有秦岳。
这个致命的消息,是郑大勇在第二次做补充笔录时,才哆嗦着说出来的。
他之前没敢提。
直到尾矿库事件后,郑大勇看到调查组动了真格,胆子才稍微大了一点。可即便如此,当他说到秦岳时,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两次门口。
“郭麻子只是现场干活的调度,真正下命令说停止救援、马上封井的,是秦岳。”
小赵目光一凛:“你确定当时他在现场?”
郑大勇重重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恐惧:“我被工友拖出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他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雨衣,站在矿口外面打电话。当时安全主管还在跟他吵,说里面还有人活着,绝对不能封。秦岳直接指着鼻子骂他,说再往下挖,非法夜采和越界开采的事就全露馅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询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郑大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后来……旁边有人问他,那里面没出来的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