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极其粗鄙,也极其符合他那张扬跋扈的人设。
小赵冷冷地翻开那份材料。
里面的措辞和过去所有的官方通报一样,写得天衣无缝、漂亮至极:事故当晚系突发地质滑塌;企业在第一时间组织了积极救援;因现场评估存在二次大面积塌方的致命风险,为保护救援人员生命安全,按专家意见封控危险区域;至于部分外包劳务人员在事故后失联,系其自行离场或劳务公司管理混乱所致,绝不应被认定为死亡瞒报。
字里行间,每一句都在替企业推卸责任,每一句都在为当年的冷血行径寻找着合法合规的退路。
小赵看了一眼,便将材料合上,推回原处。
“郑大勇做笔录时说,事故当晚,你就在现场。”
秦岳脸上的冷笑丝毫未减。
“我当然在现场。我是矿区的总负责人,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不在现场谁在?”
“他还说,是你不顾安全员的反对,下令封井的。”小赵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秦岳的眼神冷了几分,语气中透着一丝威胁的意味:“赵警官,郑大勇不过是个伤员,腿都被砸断了,当时在那种极端环境下,他脑子清不清楚都难说。现场那么危险,封控是为了避免更多人送命。你们警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能只听一个受了刺激的人胡说八道吧?”
小赵并没有被他的偷换概念带偏。
他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一个致命的名字。
“那李春海呢?”
秦岳愣了一下,眉头微皱:“谁?”
“李春海。外包施工队的夜班工人。”小赵的声音如同一块块冰砖,砸在桌面上,“事故当晚,他的入矿打卡记录清晰,但出矿记录为空。官方最终的死亡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家属最后拿到的,是一笔私下发放的困难补助,至今没有死亡证明。”
秦岳看着小赵,忽然笑了。
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椅子在重压下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赵警官啊,你是真不了解我们矿山。你知道矿上每天有多少流动的临时工吗?今天来,明天走,有的连张真身份证都不一定有。有的人干了两天嫌累跑了,家里人找不到,就跑到矿上来闹事。矿上为了息事宁人,出于人道主义给点钱打发了,这怎么就成死亡赔偿金了?”
老许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冷声反问:“出于人道主义的困难补助,一给就是二十八万?!”
秦岳猛地转头看向老许,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露出了眼底的凶光。
“我们矿上有钱,效益好,愿意多帮扶困难群众一点,不行吗?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多给钱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秦岳并不是不会说话。
他只是懒得在这些人面前装什么遵纪守法。
他的底层逻辑极其简单粗暴:矿是他的,山是他的,工人靠他发工资吃饭,镇上的店铺靠他的矿区过日子。他愿意拿钱砸,你就得闭嘴拿钱走人。他要是不愿意给,你在这大山里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去。
这种人,表面上看起来比陈柏那种斯文败类低了一个层次。
他没有那么精致的伪装,写不出滴水不漏的漂亮文件。
可他身上的恶,更粗糙,更滚烫,更像是直接从黑漆漆的山缝里涌出来的毒泥,带着能吞噬一切的野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