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血淋淋的矿难真实名单已经浮出水面。尾矿库随时可能决堤的险情,也被数千村民在那个雨夜亲眼所见。
深山里压抑了数年的沉默,终于被迫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
只要顺着顾提供的线索,把秦岳手里那份极其致命的“孝敬名单”连根挖出来……
青岭矿业隐藏在黑暗中、真正向上给“青山会”输血的那条庞大血管,就将彻底暴露在阳光的审判之下!
……
录音,是郑大勇交出来的。
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他亲手录下的。
是当年另一个幸存的矿工留下来的。那个人叫梁少军,在白石沟矿难发生时伤得不算重,只是肺里吸进了大量粉尘,在镇医院躺了几天。出院后,矿上给了他一笔钱,并迅速安排他离开了白石沟。后来,他去了外省打工。
郑大勇说,梁少军那几年像是在躲避什么,一直不敢回镇上,只在过年时偷偷给他打过两次电话。
在第二次电话里,梁少军在醉酒后哭着说,自己手里有个东西,是当年在井下用手机录的。
他说:“勇哥,要是哪天真有青天大老爷来查白石沟,你就替我把它交上去。”
后来,梁少军死在了外地的建筑工地上。官方说是从脚手架上意外摔下来的,人当场就没了。那个装有录音的旧手机,辗转托人送到了郑大勇手里。
这三年来,郑大勇一直死死地藏着它。他把它包了整整三层塑料布,塞在修车铺后墙一个废弃的机油桶最下面,生怕被任何人发现。
那是一个极其破旧的国产智能手机。
屏幕碎了一大半,外壳的缝隙里塞满了干掉的黄泥和黑色的机油。电池早已经鼓包坏掉,手机卡也被拔除了。
当郑大勇把它从怀里掏出来,交给小赵时,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警官,我不知道……不知道里面的东西还能不能修出来。”郑大勇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少军跟我说,那天大塌方之后,他被卡在外侧的石缝里。他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前,他按下了录音键。他说,那段录音里,有里面的人敲管子求救的声音,也有外面领导说话的声音。他不敢交……他怕矿上的人去报复他家里老小。”
小赵极其郑重地接过那部旧手机,感觉它很轻,不过一百多克。
可就在那一瞬间,整个临时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老许站在旁边,原本有些疲惫的脸色一点点变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证物袋。
郑大勇深深地低着头,眼泪砸在泥泞的鞋面上,声音嘶哑到了极点:“赵警官,我承认我窝囊。这三年,我一闭上眼,就能听见少军电话里跟我说的那些声音……可我就是不敢拿出来。”
“但是,尾矿库快决堤那晚,我亲眼看着你把王婶从泥水里背出来……我想了整整一夜。我觉得,我要是再不把这东西交出来,我这条腿就算保住了,我这辈子,也不配再做个人了。”
小赵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
他只是极其小心地将手机装进透明的防静电证物袋封好,立刻转身,命令随队的技术员不惜一切代价,立刻进行数据物理恢复。
那一整天,白石沟临时工作点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没人有心情说话。
手机太旧,进过大量粉尘,内部主板也受过潮。技术员在无尘环境下拆机时,手上的动作轻得仿佛在拆解一枚高爆地雷。小赵站在技术员身后看了一会儿,因为离得太近挡了光,被省城专案组的刘建国通过视频连线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小赵这才默默地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待。
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
雨后的深山里气温降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尾砂的土腥味和泥水的潮湿。镇小学的安置点已经陆续撤走了一部分安全区域的村民,但下游几个危险村落的人还回不去。青岭矿业全面停产后,镇上难得没有了重型矿车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安静得反而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