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祖——祖宗的祖。”
还是不对。祖宗的祖,那还是爹。怎么介绍都感觉被占便宜。
文静姝站在摊位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勺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祖的背影。他的外套上溅了几滴血,他自己好像不知道。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指着地上那几个还在打滚的人,另一只手叉着腰,喘着气,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说不上来。不像英雄,但比英雄真实。
李祖有点头疼。他发愁该咋介绍自己,咋介绍都感觉被占便宜。总不能说“我叫三太子”吧,那更蠢。
他正纠结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整齐,不急不慢。
“喂——什么人打架?”
文静姝更害怕了。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指攥着勺子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她担心来的是这几个烂仔的同伙,那样的话,面前这个姓李的同学就算再能打,也打不过十几个人。
她往李祖的方向挪了半步。
人群从码头的那头走过来,穿着统一的制服。深灰色的,左臂上戴着臂章,写着“街坊自卫团”几个字。领头的人她认识——龙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比之前见面的时候精神多了,腰板挺得笔直,左臂的臂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暗沉的光。他身后跟着邓肥和串爆,还有十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人。
“哎?三太子?你怎么在这儿?”
李祖意味深长地看着龙根。那眼神很微妙,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眯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这里干什么”的了然。他的目光从龙根的脸上移到他的制服上,又从制服上移回他的脸上。
“龙根?”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你怎么在这里——故地重游啊?”
龙根的脸“唰”地红了。红从脖子根往上漫,漫过颧骨,漫到额头。他想起那个外号是怎么来的,想起九龙城寨外围的那些事,想起被大姐姐包红包的丢人经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了掌心那层细汗。
邓肥赶紧凑上来,圆滚滚的身子挡在龙根前面,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念报告。
“不是啊三太子!社团让我们在这附近巡逻啊——姜佬很照顾我们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好大声讲的事,“呃……现在应该叫老顶了。”
邓肥、龙根、串爆这仨货入围没有进和合图,因为和合图名义上还是港岛第一的社团,跟福义兴一个号称最大,一个号称最老,太扎眼了。所以林阿福就安排他们去入围了和联胜,毕竟现在形势紧张,日本人盯着各堂口的动静,和合图的旗号太大,走在街上都招风。这样相对会少很多麻烦。
串爆从龙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几个还在呻吟的烂仔,又看了一眼文静姝,又看了一眼李祖。他的眉毛拧在一起,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严肃。
“三太子——这是什么情况?”
李祖指指地上那几个人。有人还趴着,有人已经坐起来了,但不敢站起来,捂着被打肿的脸,低着头,不敢看人。地上有几滴血,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慢慢渗开了。
“这几个家伙调戏我朋友。”
李祖说“我朋友”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文静姝的手指在勺柄上顿了一下。
李祖说“我朋友”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文静姝的手指在勺柄上顿了一下。
串爆的目光危险地眯了起来。他的眼睛本来就小,眯起来只剩一条缝,但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光很冷。他看向地上那几个人,像是在看几件已经不需要再留着的垃圾。
“阿祖哥,你想怎么处理这几个家伙?”
李祖抠抠下巴,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火柴在指间转了两圈,没划。他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把他们手脚打断,扔进海里喂鱼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把这盘菜端走”。码头上安静了一瞬。连海风都好像停了一下。龙根瞪着眼看他,串爆瞪着眼看他,邓肥的嘴张着,合不上。三个小鬼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犹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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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看着他们那副“我们是良好市民”的德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他把烟叼回嘴里,手指点了点龙根的胸口,力道不重,但龙根被点得往后仰了一下。
“我靠!你们是heishehui啊!装什么良好市民啊?”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人,又扫回来。
“记得用刀捅两下——这样可以引来鲨鱼。”
说完,他转头看向邓肥,用下巴朝文静姝的方向点了点。
“你去城寨把文静姝的老爸接上,去结志街看病。”
邓肥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文静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喂——你老豆是不是文师古啊?”
文静姝从震惊中惊醒。她的手指松开了勺子,勺柄在她手心里留下一道红印。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人掐着喉咙。
“你……你怎么知道?”
邓肥得意地咧嘴笑了。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下巴微微抬着,那副表情活像一个破了一桩悬案的名侦探。
“我去城寨吃狗肉火锅的时候听到的嘛!港大的老师——城寨出一个港大老师很不容易的!”
李祖踢了他屁股一脚。力道不重,但邓肥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委屈地看着李祖。
“知道就快去!在这儿耍什么宝?”
邓肥不敢再磨蹭,带着几个人往城寨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圆滚滚的身子一点也不笨重,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从近到远,被街角挡住了。
串爆和龙根对视了一眼。龙根弯腰,一把揪住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烂仔的衣领,把人拖了起来。那人双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石板,发出“吱吱”的声响。串爆从另一边架住另一个,两个人像拖麻袋一样把人往海边的方向拖。
那几个人鬼哭狼嚎,有人喊“饶命”,有人喊“再也不敢了”,有人嘴里全是血,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谁也听不清。龙根一边拖一边骂:“丢你老母,连三太子的朋友都敢搞——你地唔知死字点写啊?”
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海浪声盖住了。
码头上的商贩纷纷躲避。有人把摊子往远处挪,有人把东西收了,躲进货栈里,从门缝往外看。有人低声说“是街坊团的”,又把头缩回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味,混着海腥和鱼丸汤的余香,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李祖转过身,看着文静姝。
文静姝还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把勺子,指节泛白。她的脸色不太好,发白,嘴唇也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李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勺子在她手心里转了一下,没松。
她的目光从李祖脸上移到他衣服上的血迹上,又从血迹上移回他脸上。她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还没成形的话。
李祖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叮”一声打着,凑到烟头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没低头看。
“没事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答应过的事,算数。”
他把皮箱从脚边提起来,换到左手,朝文静姝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我先去把剩下的五碗鱼丸吃完。答应了的事不能不算。”
他走到摊位前,坐下来,把皮箱搁在脚边,从筷笼里抽出一根竹签,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等着。铁锅里的汤还在滚,咕嘟咕嘟的,白雾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模糊了他的脸。
文静姝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把勺子从手心里放下来,搁在锅沿上,伸手去拿碗。她的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轻多了。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远处的海面上,渡轮的烟囱冒着黑烟,在黑灰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粗重的暗色线条。线很长,从土瓜湾一直拖到鲤鱼门的方向,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粗的笔,在天上画了一条永远擦不掉的线。
李祖坐在摊位上,等着他的鱼丸。
文静姝给他盛了第一碗,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颤。李祖接过来,拿竹签扎了一颗鱼丸,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是那个味。”
他眯着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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