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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老骨头

郝平川蹲在土炕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画满了箭头和标记的纸,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哪儿不对劲。他抬头看了老鬼一眼,老鬼正蹲在墙根底下,把烟袋锅子里的灰磕干净,烟灰落在泥地上,被风吹散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等郝平川想完。

“小郝啊——”老鬼把烟袋别回腰里,直起身来,拍了拍后腰上的灰尘,不急不慢地开口,“这个费五,我认识。”

郝平川的手顿了一下,纸页在他指间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眯着,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把“费五”这个名字和某个他还没想到的东西对上。

“费五本名博尔济吉特·乌尔衮,蒙古八旗出身。”老鬼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我甚至跟他在一个院子里住过一段时间——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郝平川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更深的疑惑。他把纸放在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等着老鬼往下说。土房外面,夜风把一蓬干枯的芦苇吹得沙沙响,不远处的藕塘水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照不见。

老鬼把烟袋杆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接着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学生拆解一道复杂的题:“咱且不说费五靠不靠得住。他一个黄包车夫,加一个伪军,能搞来鬼子的布防图?就算他们能搞到——好,就算是他们凭着踩点儿自己画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

郝平川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虚:“费五……应该信得过吧?”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沉默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一个黄包车夫,一个伪军,画出来的布防图,能有多高的可信度?就算费五信得过、那个伪军信得过,两个人的画图手艺信得过吗?这是拿队伍里兄弟的命在赌。

老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坚持变成动摇,从动摇变成发虚,知道他已经开始想明白了。他把烟袋锅子拿起来,凑到灶眼边上,就着一星余火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但他眼睛里的光没有被烟雾遮住。

“那——万一连费五都只是个饵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轻轻敲进郝平川的耳朵里,不重,但拔不出来了。

“江湖险恶啊——小郝同志。”

郝平川闻傻眼了。他坐在炕沿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写满了计划和接头暗号的纸,看了很久。纸页已经被他翻得边角卷起来了,折痕处磨出了白印,上面那些箭头和数字是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他和兄弟们的心血。但此刻他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它陌生起来。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指腹蹭着粗糙的纸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没有撕。

他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挤,挤完了,又空了一块。

老鬼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又别回腰里。他走到郝平川面前,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掌心落在肩章上的声音很闷,像什么沉下去的东西落了地。

“你信得过我吗?小郝同志。”

郝平川撇着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上有一道还没长好的疤,是新伤,边缘还泛着红。他看了老鬼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我当然信得过你,老鬼叔……可是——”

“既然你信得过我,”老鬼笑着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这趟接头,我替你们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烟袋,又拍了拍衣摆上蹭的灰,像是在收拾行装。“北京城我可比你们熟——我连袁世凯的总统府都待过的。”

郝平川的眉头又拧起来了,但这次不是疑惑,是担忧。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您不是说是个陷阱吗?”

“万一我猜错了呢?”老鬼回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我跟我那仨老伙计,加起来都快三百岁了——我们进城不比你们容易?六七十岁的游击队——谁信啊?”

郝平川的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的眉眼舒展开,嘴角往上翘着,整张脸从“沮丧”瞬间切换成了“我就知道有办法”。他觉得老鬼说的对——六七十岁的人不可能是游击队,他们能从黑龙江到热河畅通无阻,小小的北京城肯定也能来去自如。那些日本兵和伪军再怎么盘查,也不会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和“游击队”这三个字联系起来。

老鬼看着这个开始傻乐的小子,心底里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在郝平川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郝啊——”他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还不知道我叫啥呢吧?”

郝平川眨巴着俩大眼,一脸清澈和愚朴,像是在努力思考到底有没有姓老的。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一道竖纹,那表情像是被人问了一道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正在努力从记忆深处翻找答案。

“周政委写的信,不是说您叫老鬼吗?”

老鬼脸颊抽动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把烟袋锅子举起来,又放下了,最终没有敲郝平川的脑袋。

“你见过姓老名鬼的啊?”

郝平川还在努力思考,表情越来越认真,像是在回忆自己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见过姓老的人。他想了半天,眼神越来越茫然。

老鬼叹了口气,把烟袋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记住了——我叫陈默,是白头山汗青堂堂主。”

他的语气平淡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渲染的事实。

“你老岳叔叫雷擎岳,是汗青堂红棍。你老马叔叫马寻衢,是汗青堂草鞋。还有你老温叔,他叫温慎之,是汗青堂白纸扇。”

他顿了顿,把烟袋从嘴角拿下来,在空气中点了点,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名字都到了郝平川的耳朵里。

“记住了吗?”

郝平川点了点头。他的嘴还张着,但这次不是愚朴,是震惊。他听说过白头山——那简直就是江湖上的传奇,一个以抗日为目的的洪门山头。他以为老鬼叔只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联络员,是苏美洋那边派来帮忙的。他没想到——老鬼叔居然是堂主。

老鬼看着他那副“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表情,有些无语地摆了摆手。

“走了——等我的信儿吧。”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门是破旧的木板门,门轴缺油,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土房里显得很响。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藕塘水面的潮湿和枯草的干燥,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熟悉。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转身。

“把我那份布防图收好了——等我回来再用。”

郝平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折起来的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鬼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灯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灯苗在油盏里跳了两下,暗下去,又亮起来。

京城内,一个破败宅院里。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杂草齐膝深,冬天枯了,干巴巴地立着,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正屋的门板卸了一扇,靠在墙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屋子。墙角堆着碎瓦片和半截断梁,断梁上长着一簇暗绿色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摸上去是湿的。

陈默挪开墙边的一个破柜子。柜子是樟木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漆面磨花了,柜门歪着,关不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他蹲下来,从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边缘抠了两下,把砖撬起来,伸手进去,掏出一包油布裹着的东西。油布抖开,里面是两把shouqiang。枪身涂着暗绿色的防锈漆,烤蓝已经有些磨损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两把枪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枪机的松紧,又把弹夹退出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子弹,然后推回去,咔嗒一声,卡紧了。

“就两把枪,两个弹夹——”他把一把枪递给站在门口的老岳,另一把别在自己腰里,“我跟老岳一人一把。明天我去接头,老岳在附近掩护我。”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翘起来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侧着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几只麻雀在墙头跳了两下,又飞走了。墙角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株干枯的狗尾巴草,在风里轻轻晃。

“枪响了——老马和老温就找机会动手。枪没响——就找机会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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