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四位竟然在日本人那里都有挂号。郝平川之前不知道。他只知道老鬼叔是联络员,会弄来药品和danyao,能解决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至于其他的,他们从来没有提过。
郝平川现在心里满是懊悔。他觉得自己不该让四个老人家去趟这个雷。他当时怎么就没有拦一下呢?他怎么就信了老鬼叔那句“六七十岁的游击队,谁信啊”?他当时怎么就乐出来了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了。
自己怎么跟周安华政委交代啊?四个联络员,最年轻的六十二岁,替自己去玩儿命。
郝平川后悔、懊恼、羞愧。想着想着,眼中又开始滴泪。他没有出声,眼泪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一片是凉的。
哐当一声。门响。
郝平川赶忙用袖子擦了擦眼。他抬起头,眨了眨,等视线清晰了,才看清进来的人。那人站在门口,身后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灯苗晃了一下。他的轮廓在逆光中半明半暗,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没有伸手去拢。
郝平川错愕地张着嘴,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那人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懒洋洋的调笑,像是刚从村口打完牌回来,顺便路过。
“哟——郝队长……这是哭了?”
声音是马寻衢的。郝平川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蹭,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有些发涩:“马叔?你没死?”
马寻衢苦苦地一笑。他的脸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黑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溅上去的、已经凝固了的血痂。他站着的姿势不太正,左腿微微蜷着,像是膝盖使不上力,但他没有扶着墙,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还攥着门框,像是在找一个自己不会摔倒的角度。
“我捅完祁承奎之后,直接fanqiang进他家了。”他咧嘴笑了笑,扯动了脸上的血痂,没感觉到疼,又笑了一下,“没想到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能翻得过去……哈哈哈。”
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土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郝平川的嗓子堵得更厉害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发颤:“老鬼叔——”
马寻衢摆摆手。他的动作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不用说了”。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炕沿边,坐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了,才坐下去。他掏了掏口袋,空空的,烟袋杆子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还是空的。
“有烟吗?”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有热水吗”,“我烟袋杆子不知道丢哪儿了。”
郝平川手忙脚乱地掏出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马寻衢接过来,叼在嘴上,又从郝平川手里拿过火柴,划着,凑到烟头上。火苗在他指间跳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他的目光在郝平川的脸上停了一瞬,看见了他眼眶边缘还没干的湿痕,什么都没说,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
他悠悠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
“汗青堂的字头是‘智’字。接头暗语是——何以为国谋?答:纵死无悔,白头不易。”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穿堂风卷了一下,散了。他靠在墙边,眯着眼,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想一件刚发生的事。
“你知道吗?”他的语气轻了下来,没有刚才那种调笑了,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讲一段他从来没有跟人讲过的事,“遇到陈大哥之前,我是个混老荣行的。”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说:“老岳是个横门的。不是胡子啊,他劫道就自己一个人,躲在山路上,等落单的行人,那人要是不给,他就打一架,遇见犟种打完了还是不给,遇见困难的他还倒搭……劫个道儿差点儿把自己饿死,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短,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老温是葛门的。据他说,他是正将,混得相当牛逼。不过后来他的另外七将死光了,他说是老毛子干的……我觉得他是在吹牛逼——一个老骗子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烟灰落在地上,碎成细末,被风吹散了。
“我们这一帮旁门左道,遇到陈大哥之后,发现原来自己的手艺还可以换个用法儿。陈大哥厉害啊——二十一条的时候,他在袁世凯的元帅府里扫地,把消息带了出来。后来,他帮着李元帅对付黑龙会,帮着楚元帅对付板垣、对付土肥原……”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在自自语。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根正在燃烧的香烟,看了很久,没有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弯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摇摇欲坠,就是没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郝平川默默地听着。一个老人给自己讲述他与他的老兄弟们的峥嵘岁月。他听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有漏。他不敢漏,漏了就没有了。
马寻衢说够了。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在鞋底按灭,火星子跳了一下,熄了。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然后站起身来。动作不快,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但站住了。他拍了拍郝平川的肩膀,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不用难过。陈大哥比他的搭档金疯子多活了十多年——到了那面儿,可有的他吹的了。”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郝平川看得见。
“我要回去了。老周答应我们入党的事儿——我得问问,人死了还算数儿不。”
他说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跛,左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但他走得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条腿不听话。
郝平川抬起手,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但没出声。
马寻衢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朝后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不用管我——老马识途嘛。走不丢的。”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门,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的烟和火柴我拿走了啊——你记得自己再去买。”
门开了,又关了。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灯苗晃了一下,暗下去,又亮起来。郝平川站在屋里,听见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的,从近到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空的。香烟不见了,火柴也不见了。他愣了愣,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哭。
灯苗在油盏里跳了两下,又稳住了。他重新坐下来,坐在炕沿上,坐在马寻衢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炕沿上还有一点余温,很轻,很快就散了。
汗青堂堂训:智计安天下,青史照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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