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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老马识途

祁承奎已经乐疯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盖了日本特务部大印的嘉奖令,白纸黑字,朱砂印章红得像血。嘉奖令旁边搁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金条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手指在布袋口上摩挲了一下,指腹蹭过金条的棱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他想笑,又觉得不能笑得太早,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住。

他原本是北平地下党的外围成员。当年入伙的时候,满腔热血,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后来他发现,了不起的事太苦了,苦到他熬不住。熬不住就想换条路走,换路就要交投名状,交投名状就要出卖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在寒夜里蹲墙角、分半个窝头的人。他卖了。卖了一个,又一个,卖到最后,他手下的人死了,他自己升了官,换了这间带暖气的书房和每个月不愁吃穿的日子。

但他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一笔财。

活捉者,赏黄金千两;献首级者,赏黄金五百两。

五百两。一万五千现大洋。这年头,一套带小院的中等四合院大概两千到三千现大洋,一亩京郊良田大概三十到五十现大洋。他这个侦缉队队长,月饷加灰色收入也就百八十现大洋,一辈子攒不下来这个数。这不是发财是什么?他把嘉奖令折好,塞进抽屉里,又把金条袋子系紧,掂了掂,搁在书架最上层,用一本《三国演义》挡住了。没有人知道,祁承奎还识得几个字,懂得看报纸,懂得在收了钱之后,先把钱藏好。

就是周秉彪这货老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就有点儿烦人了。周秉彪是从饭馆一路跟到家门口的,嘴上还带着丰泽园的酱香味儿,裤腰上别着他在八大胡同顺走的半包香烟,整个人喝得走路直画圈儿,但双眼却亮得吓人,像两盏刚被点亮的煤油灯,烧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祁承奎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周秉彪还在后头絮叨,嘴里喷着酒气,声音忽高忽低,像一台没调好的收音机,一会儿响,一会儿哑。

“大舅哥——你可甭蒙我!”周秉彪踉跄着往前凑了两步,差点撞在祁承奎的后背上,被祁承奎侧身躲开了,他的身体一歪,手撑在墙上,“我找人打听了——今天死的那个老头儿,是白头山的陈默!跟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都交过手!二十年前在东北关东军的赏金就一万两千现大洋了……”

祁承奎看他还在没完没了地比比,抬手就是一个大脖溜子。巴掌落在周秉彪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胡同里传得老远。周秉彪被打得往前一栽,嘴里的话被截断了,咽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哎哟”。祁承奎瞪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没死”的嫌弃:

“知道为啥我都侦缉队队长了,你特么还是个皇协军小队长不?”

周秉彪捂着后脑勺,小声逼逼道:“那我哪能跟你比啊……你多不是人啊……”

祁承奎瞪眼:“你说什么?”

周秉彪连忙陪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熏得祁承奎往后撤了半步:“我说皇军赏识您呗……”

祁承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每一遍数字都一样,不需要重新算。但他还是想说出来,像是要让周秉彪知道,他不是只会喝酒逛窑子的种。

“赏金一万五千现大洋——”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我拿出一万,去上供给田岛太君、三浦太君、赤穗太君、松崎太君。”

他说一个名字,手指在空气中点一下,像是在往一张看不见的名单上打勾。

田岛彦太郎是华北方面军特务部的部长,大佐军衔,祁承奎的直接上司。

三浦三郎,少将是华北宪兵司令官,管着武装特务、抓捕、刑讯、特高课,负责直接抓人屠共。

赤穗津正气,中佐,北平本地宪兵队队长,驻守北平城内,负责街头巡查、抓捕、审讯所有进城联络的地下人员,老鬼一行人进城接头,直面的一线日军头目就是此人。

北平特别市特务机关机关长,松崎直人大佐,常驻北平,专门管理黄包车夫、商铺、市井眼线···

周秉彪的嘴张着,酒气从里面往外冒,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一万?日本人刚给的赏钱,你还回去三分之二?你是个shabi吗?他的脑子在酒精里泡着,转得很慢,但即使转得慢,他也觉得这事不对。钱给了日本人,那还叫钱吗?日本人拿走了,还能还给你吗?

但祁承奎没有继续解释。他转过身,借着月光用钥匙去找锁眼。

他懒得跟周秉彪解释什么叫“细水长流”,什么叫“拿钱买命”。有人当狗是为了吃肉,但有人当狗却只能吃屎。都是有他的道理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秉彪挡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祁承奎有些没好气的扒拉他一把道:”你别挡亮儿!“

周秉彪站在他身后,还在絮叨着什么。但祁承奎的目光越过了周秉彪的肩膀,落在巷口的阴影里。那里走来两个人影。不是路过的行人,不是巡街的伪军,是两个人,不乏很快的,但没有声音,像是已经在暗处等了很久,等着他们回来。

祁承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猛推了周秉彪一把——力道很大,手掌落在周秉彪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推,踉跄着撞向身后那两个人影。

祁承奎推周秉彪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丝窃喜,松崎直人惦记自己妹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周秉彪一死,自己搞不好能混个日本妹夫···

周秉彪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哎——”,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到后腰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从侧面捅了进去。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一把螺丝刀的尖儿从他腰部抽出去,血跟着螺丝刀的尖端涌出来,在路灯下黑沉沉的。他还没来得及叫,后心又是一阵剧痛。血开始从气管涌入口腔,带着铁锈的味道,他张了张嘴,想喊,声音被气管里的血堵住了,只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嗬”。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撞向祁承奎,但被他挡开了,周秉彪开始软塌塌地往下滑,像一袋被戳破了的沙包。

祁承奎没敢再多看。他看清了那两个人影,捅周秉彪的那个一身短打扮,像是一个普通的黄包车夫或者苦力——但是他认出了那是马寻衢,他领赏的时候看过几人的档案!知道这个人是汗青堂的草鞋,陈默身边最不起眼的那个,但据说跑起来比年轻人还快。他没有去管马寻衢,因为另一个已经朝他冲过来了。

温慎之手里也握着一把螺丝刀。他的手指枯瘦,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了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他的速度不快——七十五岁的人,跑起来不可能非常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算好了的路。他算了一辈子的账,在汗青堂当了半辈子白纸扇,拿笔的时候比拿刀的时候多得多。今天,他算了人生最后一笔账,算的是自己的命。

祁承奎慌慌张张地去掏腰间的枪。他的手在抖,手指在枪套上滑了一下,又抓住了,拔出来,他的枪在领完赏后,保险一直没关。

温慎之已经到了。他扑上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七十五岁老人能有的全部力气。他用身体堵住了祁承奎的枪口,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抱住祁承奎的肩膀,像一把生锈的铁钳,合上了就再也掰不开。他的嘴里没有喊什么口号,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老马!”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肺的最深处顶出来的。

马寻衢听见温慎之的喊声,猛地转身。他的眼睛瞪圆了,牙关紧咬着,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没有犹豫,转身冲了过来,步子比刚才更快,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跑。冲到近前的时候,他看见温慎之身体已经软倒下去了,但两只手还死死抱着祁承奎的腰,像是被双手被粘住了一样。祁承奎在挣扎,枪在温慎之的身体和祁承奎之间又响了几声,闷闷的,然后发出空仓的声音。

马寻衢一把揪住祁承奎的衣服,把他从温慎之的身体上拽起来,螺丝刀从侧面捅进了祁承奎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没有停。他抄起螺丝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祁承奎的挣扎越来越弱,手从枪柄上滑落,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马寻衢还在捅,一直捅到周围街道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才松开手,把螺丝刀留在祁承奎的身体里,转身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秉彪的尸体蜷在门旁边,祁承奎的尸体横在大街上,温慎之的尸体重叠在祁承奎的身上,一只手还攥着祁承奎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路灯在头顶亮着,昏黄的,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扁,贴在青砖墙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郝平川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土房里的光线很暗,灶台上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烧出了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膝盖上的布料被他攥出了两团皱痕。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鬼叔他们已经进城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里,郝平川三天两头儿的在村口等,从早等到晚,等到天快黑了才回屋。他告诉自己,不用等,老鬼叔他们经验丰富,不会出事。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炕沿上,点一根烟,抽到一半就掐灭了,又点一根,又掐灭了。

他们牺牲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日本人的通报是说——当场击毙陈默与雷擎岳,当晚去找祁承奎寻仇的温慎之与祁承奎同归于尽。通报上没有提到马寻衢。但郝平川想,老马叔,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呢?四个人进了城,三个已经没了。老马叔再怎么能,也不过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四位竟然在日本人那里都有挂号。郝平川之前不知道。他只知道老鬼叔是联络员,会弄来药品和danyao,能解决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至于其他的,他们从来没有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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