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芬恩说楚中天是天选的无产阶级战士之后,他就一直在挠头。不是手痒,是头痒——头皮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痒得他坐不住,站着也痒,躺着更痒。他拿手指头在脑袋上抠了两下,没抠到痒处,又换了个地方抠,还是没抠到。那痒不在头皮上,在头皮底下,在头骨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要把他的脑壳撑大一圈。
楚天王要长脑子了···
张首芳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针脚细密均匀,她低着头,手指稳得像在绣花。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见他一脸烦躁地在屋里转圈,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你打电话问问吴浩啊。政治部主任出身,不就专门解释这个的?
楚中天想了想,有道理。他跑到通讯室,摇了几圈电话,接线员接起来,他说转延安。等了好一会儿,吴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讲话声,像是刚从哪个会上撤下来,还没来得及坐稳。
楚中天把芬恩那句天选的无产阶级战士说了一遍,又说自己挠了好几天头了,愣是没想明白啥意思。
吴浩挺忙的,语气很快,像是赶在下一个会开始之前把话说清楚,简单说了两句就挂了。他说单纯从出身讲,楚中天不算无产阶级出身——父母是,但被收养后就不再是了。但从灵魂上来讲,他,甚至芬恩,都可以算是无产阶级战士,或者说无产阶级革命者。
楚中天握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大哥也算?他不是资本家吗?他张了张嘴,想问,电话那头已经挂了,只剩下忙音嘟嘟嘟地响。楚中天把听筒搁回去,站在通讯室里,比打电话之前更懵了。
张首芳看他回来之后还是那副德行,坐不住,站不住,拿着烟卷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就是没点。她叹了口气,又拿起电话,拨了吴浩的号码。这回她没让楚中天问,自己问清楚了。挂了电话之后她走到楚中天面前,把刚听到的话转述给他。
吴浩说——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无产阶级革命者这个身份,不是看出身,是看立场。看一个人站在哪一边,看他把枪口对准谁,看他打完了仗之后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楚中天的手停住了。烟卷在他指间悬了半秒,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张首芳。眼睛里那层雾像是被人拨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不亮,但确实是亮了。他醍醐灌顶——不是那种什么都明白了的灌顶,是那种我终于知道该往哪儿想的灌顶。
然后他掉进了另一个怪圈。
大哥是资本家——他掰着手指头数,大哥的父亲李心铁前清武状元算地主阶级?但洪门山主算无产阶级?大哥的母亲埃利诺是资本主义的贵族……
他掰着手指头,发现手指不够用了。
卧槽——脑子要裂开了。
张首芳看着他又开始转圈,没再劝。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来,针线穿过去,拉出来,又穿过去,拉出来。针脚还是那么细密,不急不慢。
就在楚中天马上就要走火入魔的时候,芬恩正在码头拉人上船。
香港的码头在1944年的冬天显得格外空旷。渔船出海要许可证,货轮要靠岸要宪兵队批条子,只有猎鲨船还能自在地靠岸卸货——不是因为日本人讲情面,是因为船上的货有一半是给他们准备好的。芬恩站在栈桥边上,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灌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往后飘。他的头发比来的时候又白了一些,红的部分已经不明显了,像一簇快要烧完的火炭,风再大一点就灭了。
他面前站着邦尼。邦尼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从芬恩脸上扫到他的肩膀上,从他肩膀扫到他身后那艘船的甲板上,然后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停住了。几十年老夫老妻了,芬恩对那个眼神的解读速度比译电员翻电报还快:不舍得李祖,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儿子。所以她看他的意思是:你来办。
芬恩多鸡贼啊。他连想都没想,就把这个任务拆解了。说服李祖这事不能从李祖这里下手,得从文静姝那里下手。从文静姝下手得从文师古开始。
他绕过李祖,走到文师古面前。文师古站在码头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肩膀上打着一块补丁,是文静姝的母亲缝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他正跟蔡元培和许地山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三个人凑在一起,像是在讨论一个什么学术问题。
芬恩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没有递烟,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文先生啊——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文师古,又看了一眼蔡元培和许地山,日本人快完犊子了。
文师古愣了一下,没接上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芬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像是在说今天要下雨,但内容比今天要下雨重得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怎么都得再蹦跶个一两年,芬恩接着说,把烟叼在嘴角,没点,美国人已经把他们在太平洋上的海军基本清理干净了,所以他们的轰炸半径现在囊括了日本本土和中国沿海所有日本人占领的码头和机场——其中也包括香港。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看着文师古的脸。
文师古确实蒙圈了。他的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芬恩话里的每一个字。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跟自己的关系,于是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呃……然后呢?
芬恩笑着搓搓手,像是要开始讲一个他酝酿了很久的计划。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掌合在一起搓了两下,又松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热了。
要不——文先生跟着我们一起去美国玩儿几个月啊?
文师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了看李祖,又看了看文静姝,又看了看李祖,脸上写满了这是什么情况。他犹豫着,但芬恩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芬恩补了一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句。
蔡先生和许先生也会去。他们要去我那里整理藏书。
文师古一听这个,眼睛就亮了。不是那种我要去美国玩的亮,是那种有书可以整理的亮。他看了一眼蔡元培,蔡元培正背着手看海,没有回头。他又看了一眼许地山,许地山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文师古说,我去给二位先生帮忙。
芬恩看着文家三口上了船,看着李祖一脸懵逼地也跟着上船——李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上船,他明明是想送行的,怎么送着送着自己就上来了。芬恩回头看了一眼邦尼,邦尼站在码头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已经弯了。那一眼比刚才长一些,带着一种算你识相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