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步上前,敛衽行礼:“儿臣恭喜父皇,恭喜母后。”然后才凑近前去。
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脸蛋红扑扑,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嚅动一下。看着他全然无害的睡颜,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动了一丝。这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重睿……”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柔软的小手。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瞧这小手,多有劲。”石敬瑭呵呵笑着,显得十分开怀,“朕之诸子,重睿虽最幼,然朕观其相貌,颇有英气,将来必是福泽深厚之人。”
“陛下莫要夸坏了这孩子。”李氏柔声笑道,目光须臾不离幼子,充满了母爱。
我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听父皇和母后夸赞小弟弟如何乖巧,如何像谁。我微笑着应和,心中却莫名有些恍惚。这温馨的天伦之乐,于我竟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
过了一会儿,乳母将石重睿抱去喂奶。母后产后体虚,说了这许久话,也露了倦容。石敬瑭细心叮嘱她好生休息,便起身,对我使了个眼色:“月儿,随朕到外间说话。”
我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召我入宫的重点。收敛心神,跟着他来到外殿。
宫人奉上茶点后便被屏退。殿内只剩下我和石敬瑭两人。他脸上的慈父笑容已然淡去,恢复了惯常的凝重。
他呷了口茶,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月儿,这大半年,辛苦你了。朕虽在宫中,亦知三司事务繁杂,度支维艰。”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我垂首恭谨应答。
石敬瑭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你脸色还是不好。三司事务再繁忙,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如今你有了弟弟,更是要保重,将来还要辅佐……”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失,转而道,“总之,要多注意休息。”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我低下头,心中却因他那未尽之语掀起了波澜。辅佐?我拿你当表爹,你拿我当牛马啊!我累死累活地给你做事,东拼西凑帮你秘密训练三千人的殿前司,你就这么玩,好好好,等着过不了多久,我就针对殿前司来个"大清洗",呸,正常训练而已。
“唔,”石敬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又回来了,“今日这里没有外人,你与朕交个底,国库……究竟如何?”
我心中早有准备,闻轻轻吸了口气,抬起眼,目光坦然中带着忧虑:“回父皇,确然……不容乐观。去岁平定张从宾,赏赐军士、抚恤伤亡所费甚巨。今岁各地多有水旱,减免赋税、开仓赈济亦是不小的开销。魏州方面,杨光远节度使处,军需粮草虽尽力保障,然其频频提请额外犒赏,亦是一再支应……如今国库岁入,仅能勉强维持日常用度及各地军饷,余者……已是捉襟见肘。若再遇大事,只怕……”我适时地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石敬瑭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更漏滴答,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唉——”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连年用兵,民生凋敝,军民皆疲。朕……何尝不知。”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茂盛的草木,背影显得有些萧索:“魏州……范延光负隅顽抗,杨光久攻不下,耗费钱粮无数,将士亦多有损伤。长久下去,非朝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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