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龙从废石堆侧翼伏击阵地回到矿洞广场时,铁锤已经带着老兵们把广场上能搬动的矿渣砖全部搬进了矿洞入口。
那些矿渣砖是采矿场在核爆之后,被拾荒者从围墙上拆下来又随手丢弃的,散落在广场各处,边缘被风沙打磨得粗糙不堪,砖面上嵌着的铁矿石颗粒,在灰黄色天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铁锤把电锯锯身往矿洞入口内侧的巷道壁上一靠,弯下腰两只手各抓起一块矿渣砖,像码砖窑一样把它们交错叠压着往上垒。他的光头在巷道惨白的应急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防护服肩部被幼兽独角划开的那道口子,在弯腰时被肌肉撑得往两侧咧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战斗服面料。
他每一块砖都垒得极其用力,砖与砖之间的接触面被他用掌根重重拍实,拍得砖缝里嵌着的细沙簌簌往下掉。
“铁锤,你砌墙的手艺,比你在七号堡黑市里修机器的时候强多了。”
虬龙走过去,用手掌在胸墙顶部按了按,砖块纹丝不动。他沿着胸墙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射击孔的角度和高度,然后在胸墙最右侧那个射击孔前停下来,从这个孔往外看,视野恰好能覆盖巷道入口外整片广场,和广场边缘那道被风沙半埋的旧围墙大门。
“废话,修机器是混饭吃,砌墙是保命。”
铁锤把最后一块矿渣砖塞进胸墙与巷道壁面之间的缝隙里,用掌根拍实,然后直起腰来用胳膊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珠。
他把电锯锯身从墙边拎起来往胸墙后面一靠,锯身前端那片被沙虫体液腐蚀出来的锈斑,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哑光。
“这三道防线我跟你保证,政府军那群狗崽子冲到第二道,就得哭着往回爬。”
胸墙后面是第二道防线。鹰眼带着两个老兵从广场上拖回来几辆翻倒的矿车残骸,这些矿车的车斗是用将近一指厚的钢板焊接成的,钢板表面锈蚀得坑坑洼洼,但整体结构在承受了几十年风沙侵蚀后,依然没有散架。
他们把矿车车斗侧翻过来当掩体底板,在车斗与巷道壁面之间的空隙里,填满从矿脉氧化带上敲下来的暗红色晶体碎石。晶体碎石的硬度比花岗岩还高出一截,子弹打在碎石堆上,会被不规则的晶体解理面反复偏转,穿透力急剧下降。
填好碎石之后,鹰眼又让老兵们从破碎机出料口,铲了几铲细碎晶粒铺在车斗钢板上,晶粒在应急灯光照射下,泛着密密麻麻的蓝白色光点,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还在微微发光的星砂。
“专打冲过第一道防线之后还站着的人。别打头――打腿。腿断了比死了更能拖慢他们后面的人。”
鹰眼把步枪脚架支在车斗边缘,用瞄准镜反复测试,从射击位到巷道入口不同距离的弹道下坠补偿值。他身后的两个老兵一个在给弹匣装填钢芯***,另一个在用匕首把矿渣砖敲成拳头大小的碎块,堆在掩体旁边当备用投掷物。
第三道防线设在巷道更深处那个留下的会让站平台上。这里堆着几捆从采空区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矿用枕木,枕木虽然腐朽了大半,但横过来堆在一起,仍然是一道能吸收子弹动能的厚实屏障。
虬龙让几个老兵把枕木横在会让站平台前,又在枕木后面堆了一层,,从矿脉氧化带上剥下来的暗红色晶体碎石,然后把从越野车上拆下来的最后几块铅箔隔热毡盖在碎石堆顶部。铅箔隔热毡在之前穿越辐射荒漠时,被沙虫利齿刮出了好几道口子,但铅箔本身没有撕裂,铺在掩体顶上,能有效阻挡政府军狙击手从巷道入口往深处射击的视线。
“这三道防线撑得住多久?”虬龙站在会让站平台上,回头看了一眼矿洞深处那片还在脉动的矿脉荧光。蓝白色的光晕在巷道壁面上投下了一道道不断变幻的光带,光带在他脸上和胸墙上缓缓移动,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正面硬扛的话,三道防线加上电磁脉冲雷,撑到他们把第一轮兵力消耗过半没问题。”
托马从第三道防线后面走过来,他把工程携行箱搁在会让站平台的铁轨上,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矿洞剖面图和一支荧光笔。
“问题是他们不会只从正面来。”
托马把矿洞剖面图摊开在会让站平台的枕木堆上,用荧光笔在巷道入口位置画了一道粗线,又在巷道中段标注了让站和采空区的位置。他从携行箱里拿出那几个巴掌大的军用通讯屏蔽模块,模块外壳是军绿色的铝合金,边角被磕掉了好几块漆,但内部的电磁波发射电路,在他用探测仪逐个校准之后全部能正常工作。
“这些是从五号堡实验室里带出来的电磁干扰模块,原陆军用来在巷战里切断敌方单兵通讯的标准配备。每个模块的有效干扰半径大概能覆盖几十米,但如果把它们串联起来放在巷道中段,干扰波束会沿着巷道壁面反复反射叠加,在巷道入口到胸墙之间形成一个强度高得多的通讯屏蔽区。”
托马把模块分别固定在会让站铁轨两侧的枕木上,模块的发射天线对准了巷道入口方向。他一边调整天线的倾角一边继续说道:
“一旦政府军步兵进入巷道,他们的单兵通讯器、短波电台、甚至是简易的民用对讲机,都会在这个屏蔽区里变成一堆只会发出刺耳白噪音的废铁。指挥官在装甲车里喊破嗓子,冲进巷道的步兵也听不到任何撤退命令。”
“这个屏蔽区对我们在巷道内部的短波通讯有没有影响?”虬龙问。
“有,但可控。”托马把探测仪打开,调出矿洞内部的电磁场分布图。
“矿洞壁面是厚层矿化花岗岩,花岗岩对电磁波的天然吸收率很高。我把屏蔽模块的发射功率,精确控制在刚好覆盖巷道入口到胸墙这一段的范围,再往深处的会让站和采空区因为花岗岩的吸收,和多道转弯的衰减,短波通讯可以保持正常。但如果在屏蔽区里有人试图用民用对讲机联络,他们除了自己的耳鸣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铁锤从胸墙后面探出头来,听到托马的话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这么说,政府军那帮狗崽子冲进来之后,连喊救命都喊不出去?那他妈也太憋屈了。”
“憋屈是好事。”鹰眼趴在第二道防线的矿车车斗后面,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战场上憋屈的那一方,通常死得比较快。”
托马把最后一个屏蔽模块固定在枕木上,用自粘铅箔胶带把模块与电池组之间的电源线接头封死,然后把引爆屏蔽区预设电磁脉冲雷的遥控开关交给虬龙。
“屏蔽模块可以持续工作大概一个多钟头,之后电池组需要更换。如果政府军提前发现屏蔽区的存在,并试图用定向电磁脉冲反制,我还有几颗备用的电磁脉冲雷埋在胸墙前方,一旦引爆,可以在屏蔽区里叠加一层瞬时的强电磁脉冲,足以烧毁所有未加防护的电子设备。”
他把平板翻过来,让虬龙看了一眼屏蔽区的覆盖范围和强度分布图,图上那片红色的高干扰区域,恰好完整地覆盖了从巷道入口到第一道胸墙之间的全部空间。
戴克在矿洞广场上仰头观察矿洞上方的山体岩壁,提升机塔架的钢框架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从广场往上,采矿场在开凿矿井时,把山体正面削出了一片接近垂直的岩壁,岩壁高度大约相当于十几层楼房,岩壁表面残留着矿工用凿岩机打出的几排水平排列的爆破孔,孔眼如今被风沙填满了大半,但孔眼之间的花岗岩岩面,仍然保持着粗糙的天然纹理,足以让一个有经验的攀爬者找到落脚点。
岩壁顶端是一片从山体上自然凸出的花岗岩平台,平台边缘长着几丛被辐射尘染成灰紫色的变异灌木,灌木的根系深深扎进花岗岩裂缝里,在几十年的风沙摧残下,扭曲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姿态。
“老幺。”戴克把目光从岩壁顶端收回来,按下短波对讲机。
“你和阿阳的狙击位置要调整。塔架顶层的视野虽然开阔,但政府军指挥官不是傻子――他们进入广场之前,一定会先用望远镜扫描所有明显的高点。塔架是这个广场上最显眼的制高点,他们的机枪手第一轮压制火力就会对准塔架顶层。留在那里,等于把自己暴露给重机枪的弹道。”
老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依然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挑战了专业判断之后才有的轻微不悦。
“塔架有钢框架当掩体,重机枪子弹打不穿工字钢。”
“打不穿工字钢,但能打碎钢框架后面那层锈蚀了几十年的薄铁皮护板。破片杀伤范围,在封闭空间里比开阔地大得多。”
戴克把对讲机换到另一只手里,用右手指着矿洞上方那片垂直岩壁。
“岩壁顶端那个花岗岩平台,从广场方向看,完全被凸出的岩檐遮住了视线,政府军的机枪手从下面往上看不到任何人。你们从岩壁攀上去,在平台边缘架枪,视野能覆盖整片广场和运输公路,而且居高临下的射击角度比塔架顶层更陡,打装甲车车顶的薄弱部位更顺手。”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会。然后老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调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
“收到。我们从塔架背面绕过去,沿着通风管道残骸往上攀。阿阳带***和测距仪,我带手枪和穿甲***。”
“攀爬时注意岩壁上那些爆破孔,孔眼边缘的风化花岗岩可能松动。”戴克说完把对讲机挂回腰间,转头对冷月说,
“你留在塔架中层平台,那个位置比顶层低,被机枪压制时能更快撤下来,而且能同时兼顾广场正面和废石堆侧翼两个方向。”
冷月点了下头,沿着塔架内部锈蚀的检修梯往中层平台爬去。
铁锤在广场外围与运输公路残存路基交接的位置,继续埋设反坦克地雷。他从携行袋里搬出了一整箱反人员定向雷和几捆用于矿山爆破的硝铵炸药卷。
他蹲在那段被老凯用铁杖反复敲过的枕木旁边,把炸药卷的防潮纸剥开,里面淡黄色的硝铵粉末在灰黄色天光下,散发着一股陈年化肥与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政府军的装甲车底盘我研究过。他们把履带式装甲运兵车的轮胎,全部换成了履带底盘,车底装甲是原装的轧制均质钢板,厚度大概相当于成年男人两根手指并拢。”
铁锤把硝铵粉末倒在一张铁皮板上,又从破碎机出料口铲了一铲细碎晶粒混进去,一边混合一边对蹲在旁边帮忙的鹰眼说,
“普通炸药卷埋在地面上炸,最多把履带炸断,车底装甲可能连个凹坑都留不下。但老凯教我的法子是把炸药埋进路基下面,让爆炸从下往上顶――装甲车底盘最薄弱的位置,是传动轴和转向机构的连接处,那些地方钢板厚度只有底盘正面的一半不到。炸药从下面炸,能直接把传动轴炸断,装甲车就趴窝了。”
他把混合好的晶粒炸药重新填回炸药卷外壳里,塞进那段被撬开又填平的枕木缝隙深处。
枕木下面是运输公路残存路基的碎石垫层,碎石之间空隙很多,炸药卷塞进去之后,周围还有充分的空气间隙让爆轰波充分展开。
他从腰包里掏出几根电子引信,把引信的感应端对准公路方向,灵敏度调到刚好能感应到履带式装甲车重量级的金属震动,再把引信导线沿着路基碎石缝隙,一路埋到广场边缘那堵矿渣砖围墙的豁口后面,引爆器的遥控开关交到虬龙手里。
“路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