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从路基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石屑,把引爆器遥控开关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虬龙防护服胸口的防水口袋里。
“虬龙,这玩意你拿着。等第一辆装甲车碾过枕木的时候按一下,后面的事交给炸药。”
鹰眼从越野车后备箱里搬出了那台旧军用无人机。无人机的外形像一只被放大了的金属蜻蜓,四轴旋翼的桨叶是用碳纤维边角料重新切削的,机身是铝合金框架外裹一层防辐射镀膜织物,机腹下方吊挂着一台微型多光谱摄像头。
这台无人机是青蛇在出发前翻出来的存货,电池早就报废了,鹰眼用破碎机出料口的细碎晶粒,和一块从越野车备用电瓶上拆下来的稳压模块,临时拼了个晶体电池给它供能。
此刻阳光还亮着,他把无人机放在矿洞广场中央,那块被翻倒的旧世界金属告示牌上,用便携控制器反复测试着摄像头的俯仰角度,和图像传输信号的稳定性。
“这玩意能飞多久?”虬龙走过来,看着鹰眼手指在便携控制器屏幕上快速滑动。
“晶体电池比原来那套旧锂电池给劲多了,理论上能飞小半个钟头,但实际考虑到荒漠里风沙对旋翼桨叶的磨损,和辐射尘对摄像头镜头的污染,安全留空时间大概是一刻钟左右。”
鹰眼把无人机从告示牌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里,右手拇指在控制器摇杆上轻轻推了一下,四轴旋翼同时开始无声地旋转,桨叶在灰黄色天光下变成了一圈模糊的透明光晕。
“我会沿着运输公路往东南方向飞,保持在政府军车队正上方辐射尘云层下缘的高度,那个位置从地面往上看,正好被灰黄色的云层底面包裹住,肉眼很难发现。一旦捕捉到他们的车队位置和行进队形,立刻把图像传回控制器。”
他把无人机往空中一抛,四轴旋翼带着机身轻盈地升了起来,旋翼桨叶搅动空气的声音,在广场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机在提升机塔架顶端的高度悬停了一下,鹰眼调整了摄像头的角度,让它对准东南方向那片灰黄色天空,与荒漠地面交接的模糊分界线,然后推动摇杆,无人机沿着运输公路残存路基的上方往远处飞去,机身很快就变成了灰黄色天光中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老幺是第一个从瞄准镜里看到政府军车队的。
她和阿阳已经在矿洞上方岩壁顶端的花岗岩平台上趴了很久,平台边缘那几丛灰紫色的变异灌木,刚好把她们的身形完全遮住。
从平台边缘往下俯瞰,整片矿洞广场和外围废石堆,就像一张摊开在脚下的沙盘地图,运输公路残存路基从东南方向蜿蜒而来,在荒漠灰白色的沙地上画出一道清晰的人工痕迹。
“车队,数量八辆装甲车,距离大约两公里,速度不快,正在展开横队。”
老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平稳而清晰。她把瞄准镜的焦距从最远往回调了几圈,镜头里政府军车队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楚。
最前面是两辆并排行驶的装甲运兵车,车体是标准的履带式装甲车改装型号,车身侧面的钢板上焊着几层附加装甲板,车顶那挺十二点七毫米口径重机枪,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装甲车后面跟着六辆军用卡车,卡车的帆布车篷被荒漠里的干风吹得猎猎作响,从车篷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步兵。卡车队尾还拖着一辆军用油料补给车,车体低矮,油箱外壳上涂着已经褪色大半的三号堡政府军驻地图案。
“步兵人数不少于一百二十人,随身武器以制式步枪为主,部分人持有便携式火箭筒。车队后方没有拖曳火炮,但从第三辆卡车上卸下来几门便携式迫击炮。”
阿阳把测距仪对准车队中央,补充了更详细的火力配置数据。她的***枪口跟着车队最前面那辆装甲车同步缓慢移动,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始终压在装甲车车长观察窗的位置。
虬龙站在矿洞入口胸墙后方,透过射击孔看着远处荒漠上那道正在逐渐变大的灰白色尘柱。
政府军车队在运输公路上推进时,卷起的辐射尘在低空形成了一道绵长的尘尾,从东南方向往矿洞所在的山体方向缓缓移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沿着地面拖行。
他把短波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按下通话键:“全员静默。等他们全部进入广场外围的伏击圈再动手。铁锤,你负责的起爆按钮放在哪里了?”
“在我手里。”铁锤蹲在第一道胸墙后方,右手把引爆器遥控开关的保险盖已经翻开了,拇指悬在起爆按钮上方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只要他们最前面那辆装甲车碾过枕木位置,我就让整条路炸开花。”
鹰眼把无人机悬停在政府军车队正上方的辐射尘云层下缘,便携控制器屏幕上清晰显示出车队的行进队形,和车与车之间的间距。他用手写笔在屏幕边缘快速标注了几个关键目标的坐标,然后把坐标数据通过短波对讲机,发送给老幺和矿洞里的防御阵地。
“装甲车车距大约有三个车身长度,步兵卡车车距稍短,车篷里步兵还没有下车迹象。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要进行机动突袭,更像是按标准推进速度在接近目标。”
“他们以为矿洞还是几天前那个没被反抗军占领的废弃矿场。”戴克靠在凿岩机底座旁边,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拔出来搁在膝盖上。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他们。”
戴克盯着鹰眼传回来的车队队形画面看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看向巷道深处那片还在脉动的矿脉荧光。
“他们会先炮击矿洞入口。”
他把激光刀柄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战术定律。
“政府军的标准攻坚流程,步兵下车之前,先用重机枪和迫击炮对目标入口进行一轮压制射击,打掉防御方的表面火力点,然后再让步兵展开队形发起冲锋。刚才阿阳说他们从卡车上卸下了便携式迫击炮,那些炮不是用来打巷战的――
步兵交火距离上迫击炮的精度太差,它们唯一的用途就是在步兵冲进来之前往矿洞入口砸一轮高爆弹。”
“所以胸墙挡不住炮击。”虬龙说。
“挡不住。”戴克把激光刀柄往凿岩机底座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矿渣砖垒的胸墙能挡住步枪弹和手雷破片,但挡不住****的爆轰波。他们的炮手一定会用曲射弹道,把炮弹从入口上方那道被铁锤炸开的穹顶裂缝里灌进来,炮着点在胸墙后方几米的位置,爆轰和气浪能覆盖整条第一道防线。”
虬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主力撤入矿道深处。只留诱敌兵力在入口。”他按下短波对讲机,开始下令,
“铁锤,你带着垒胸墙的老兵全部撤到会让站平台后面去。鹰眼留在第二道防线位置继续用矿车掩体当射击位,但注意听到迫击炮发射声就立刻退入会让站。托马,屏蔽模块保持待机状态,等我命令再启动。”
“入口谁守?”铁锤在对讲机里问。
“我自己留下,再留两个老兵配合我。我们不打――只在炮击结束、步兵冲进来的时候打几枪就跑,把他们的先头兵引过来。”
他把对讲机挂回腰间,拍了拍铁锤的肩膀,语气从下命令的严肃变得略微松快了些。
“放心吧铁锤,我又不傻,炮一响我跑得比你快。”
政府军车队在矿洞广场外围,那道矿渣砖围墙的豁口外停了下来。
最前面那辆装甲运兵车停在豁口正中央,车顶重机枪的枪口缓慢地左右扇扫,机枪手半蹲在车顶防护钢板后面,用望远镜反复打量着广场和矿洞入口。
其他几辆装甲车在它身后依次展开,形成了一个以豁口为的弧形包围阵型。步兵从卡车后篷里鱼贯跳下来,皮靴踩在矿渣混凝土广场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在军官的哨音和手势指挥下迅速编成几个攻击小组。
有的小组依托装甲车车体当掩体蹲姿持枪,有的小组沿着围墙豁口两侧散开抢占广场边缘的废石堆,迫击炮小组从第三辆卡车卸下炮管和底座后在广场外围,选择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坦地面,开始架设火炮阵地,从虬龙的射击孔里能清楚看到,炮手正在往炮管里塞入一枚暗绿色的高爆弹。
托马蹲在会让站平台上的屏蔽模块阵列旁边,把探测仪的屏幕翻转过来对准自己。
政府军的通讯频段在电磁波谱上,呈现出一片密集跳动的绿色波形――短波电台的加密通讯、军官与各攻击小组之间的单兵对讲机联络、甚至是装甲车之间的车际数据链,所有频段都集中在探测仪屏幕上、一个极其狭窄的频率区间内。
虬龙从射击孔里看到围墙豁口后面,有一辆装甲车的车长舱盖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戴着深灰色战术头盔的军官探出半个身子,左手举着望远镜,右手指着矿洞入口方向,正在对身边的通讯兵喊话。
通讯兵蹲在装甲车车顶,手里举着短波电台的鞭状天线,正在反复调整频率旋钮,试图把指挥官的命令传给已经散开的各个攻击小组。天线在灰黄色天光下来回摇晃,每一次摇晃都让通讯兵的表情变得更加焦躁。
虬龙按下对讲机:“托马,启动电磁干扰。”
托马把屏蔽模块的电源总开关往上一推。会让站平台上那些巴掌大的铝合金模块,同时亮起了一排暗绿色的工作指示灯,指示灯在矿道昏暗的巷道里明灭闪烁。
模块内部的电磁波发射电路,在他的探测仪校准后精确对准了巷道入口方向,干扰波束沿着巷道壁面反复反射叠加,在入口到胸墙之间的每一寸空气里形成了一个强度极高、覆盖完整的高频全频段信号干扰区。
那道无形的电磁屏障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之后,政府军那边炸开了锅:短波电台的受话器里原本传出的加密指令被突然截断,取而代之的全是没有意义的刺耳白噪音;军官抓着车际数据链通话器反复喊了好几次,军用手持对讲机在几名老兵手中同时传出紊乱的呲呲声,无论调到哪个频段都被持续的强干扰灌满。
最前面的攻击小组用手语试图向后方传递信息,但正在散开抢占广场边缘位置的人,隔着辐射尘与风声完全看不清手势,所有需要无线电确认的信息全部堵在各自的发令处。
军官方才刚要朝通讯兵吼什么,却发现矿洞入口方向那几道胸墙后面依然死寂――那里面的人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先开通讯再开炮一样,沉默得令人烦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