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联盟成立后,营地每天从早到晚都充斥着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兵
工厂里,铁锤用焊枪修补装甲板时发出的嘶嘶的电流声,新兵在靶场上第一次摸到制式步枪时,既兴奋又紧张的零星枪响。整座营地像一台被重新注满了润滑油的引擎,每一个齿轮都在以比从前快得多的节奏咬合运转。
在这种喧嚣和忙碌中,老幺依然保持着她在狙击队里一贯的沉默和精准――每天清晨带着阿阳和新编入特种小队的几个狙击手,在矿道深处那条废弃运输通道里练习移动靶射击,靶子是用破碎机出料口的细碎晶粒和旧橡胶输送带残片做的,击中之后会爆出一小团蓝白色的荧光粉末,在黑暗的矿道里格外醒目。
新兵们对她又敬又怕,敬的是她在晶体荒漠战役中几百米外首发命中敌方狙击手的战绩,怕的是她在纠正他们的据枪姿势时,那种不留任何情面的语气。
这份日复一日的规律,在一天深夜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深夜营地的喧嚣早已沉寂,矿道深处的应急灯被调暗了大半,只有医疗区和武器库门口还亮着几盏值班灯。
茱莉亚从康复室里值完最后一班夜岗出来,在矿道走廊里脱下沾着碘伏气味的工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她没有直接回硐室,而是拐到营地食堂的厨房里,从老凯留给她的一锅热汤中舀了一碗,用托盘端着,准备带给还在实验室里熬夜的托马。
从厨房到实验室,需要穿过营地中央那片用旧橡胶输送带铺成的广场,广场上空无一人,月光从矿道入口方向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排排从t望哨上垂下来的防辐射帘布的模糊阴影。
她在穿过这片广场时看到了老幺。
老幺从特种小队宿舍那条斜井里无声地走出来,换掉了平时那身紧身战斗服,穿了一件从营区物资库里领的深灰色连帽斗篷。斗篷是营地新兵的标准配发品,帽檐宽大,足以遮住大半张脸。
如果不是老幺在经过广场边缘那盏还在亮着的应急灯时,微微抬了一下头,茱莉亚几乎不会认出她来。老幺那头银灰色的长发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左耳上那枚仅剩的银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便重新沉入了斗篷的阴影里。
她走路的姿态,依然保持着狙击手特有的那种步幅均匀、重心微沉的节奏,但方向不是往训练场也不是往武器库,而是朝营地外围那片被矿渣砖和波纹铁皮围起来的停车场走去。
茱莉亚端着托盘站在广场角落的阴影里没有出声。尽管当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老幺的警戒意识有多强――一个能在几百米外首发命中移动靶心的狙击手,对身后脚步声的察觉能力远超常人。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广场边缘一张折叠椅上,把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以减轻衣物摩擦发出的声响,然后脱掉靴子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冷的矿渣地面上,借着广场两侧堆放的物资箱和装甲车残骸的掩护,远远地跟在老幺身后。
她从六号堡反抗军营地的训练场上学到的跟踪技巧一直没有荒废――虬韧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在废土上跟踪变异兽时,不要把目光聚焦在目标身上,而是用余光锁定目标的移动方向,这样既不会因为目光的热感被变异兽察觉,也能在目标突然转向时,第一时间捕捉到变化。
老幺穿过停车场,从围墙豁口旁边封堵了一半的侧门出了营地。
侧门外是一条废弃运输公路支线,路面被几十年的风沙侵蚀得坑洼不平,两侧稀疏地立着几棵早已枯死的变异胡杨。胡杨的树皮在辐射尘的反复侵蚀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骨白色的灰白,树干扭曲的角度像是某种正在无声嚎叫的活物,被瞬间冻结在了原地。
这片枯树林是营地在扩建时,被特意保留下来的天然屏障――树林外侧是一片被风沙半埋的尾矿库废墟,地形复杂,足以让任何试图从地面偷袭的部队在里面迷路。
老幺走到枯树林边缘,在一棵树干最粗的胡杨下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只是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一点,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自然搭在腰间备用手枪的握把上。
她的站姿很放松,但茱莉亚能从她肩胛骨位置的细微紧绷,看出她在等什么人。茱莉亚趴在一棵倒下的胡杨树干后面,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在她手肘上,树皮缝隙里积着的辐射尘蹭了她一袖子灰白色的细末。
她把呼吸压到最低,透过树干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观察着老幺的方向。
没过多久,枯树林深处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覆盖着辐射尘的枯枝上,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节奏不紧不慢,来人相当谨慎。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从枯树林另一侧走过来,斗篷的帽檐压得比老幺还低,看不清面容。那人的身形在月光下,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走路的姿态很平稳,靴底每次落地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再放下整个脚掌。
这个步伐让茱莉亚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一下――她曾经见过有人用同样的步伐走过反抗军营地的走廊,但她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神秘人在老幺面前停下来,两人在枯树林边缘面对面站了片刻。
月光透过胡杨枯枝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影子,把两人的表情都遮在黑暗中。神秘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用的是气声――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低沉,而是长期在隐蔽战线上工作的人,养成的那种用最小气息传递信息的习惯。
那声音被枯树林里的夜风,裹挟着断断续续传到茱莉亚耳中,她只捕捉到了几个零散的词:
“劳特先生……条件……”
那个声音的底色让她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某段很久以前听过的旋律残片,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却怎么也想不起歌名。
她把耳朵贴紧树干试图听得更清楚些,但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枯枝在风中互相撞击中发出密集的咔咔声,把对话的前半部分完全淹没了。
风停之后,茱莉亚重新听到了完整的内容。神秘人从斗篷内侧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老幺。老幺接过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巴掌大小。她借着月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捏在指尖。
月光照在她脸上,老幺的表情在那一刻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长期在暗杀组和暗流组织双重身份下养成的、将所有情绪深埋在不被察觉的冰层之下,才能生存的人特有的平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火轮在拇指拨动下喷出一小簇淡蓝色的火焰,她把信纸凑到火焰上,纸张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从边缘开始卷曲,纸纤维在高温下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老幺捏着燃烧的信纸一角,等整张纸完全烧成灰烬之后,松开手指让灰烬散落在脚边的枯叶堆里,再用靴尖把灰烬碾碎混入沙土中。
烧完信之后,老幺抬起头看着神秘人没有说话,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锋。神秘人等她把灰烬全部碾碎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依然压得极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刻意放缓的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