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提纯制剂建立在端粒磨损的速度,是可以被晶体能量持续补充的前提上。但基因病问题是端粒磨损到了连高纯度单晶,都无法逆转的程度――冯?诺门在他基因组里植入的那个寿命锁,原理是在基因层面给端粒末端转移酶的表达量,设置一个人为的极限阈值。
细胞每次动用基因爆发能力,端粒末端转移酶的表达量就会被不可逆地抑制一部分。
我把目前能找到的所有基因修复文献全部检索过,其中提到铁尾项目战斗单元分支的寿命锁,只有一条注释:
理论上可以用原始基因样本来修改阈值。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已知方法可以绕过这个锁。所谓原始基因样本,就是培育院当年在制造c类产品时,从胚胎期提取并封存的最初几代基因序列样本,这些样本保留了冯?诺门植入寿命锁之前、最完整的战斗单元基因原始表达――
如果能拿到戴克对应批次的原始基因样本,理论上可以把端粒末端转移酶的表达阈值,恢复到改造前的水平。这些样本目前存放的唯一地点,就是二号堡培育院废墟深处的基因数据库。
二号堡自毁程序启动之前,培育院核心实验区的基因数据库是冯?诺门最后一批没有来得及销毁的档案之一。上次恢复的硬盘碎片里,已经有部分数据库目录索引――c类产品原始基因样本的存储位置,在二号堡最深处,代号‘冷库’。”
“冷库在二号堡哪一层?”虬龙问。
托马从携行箱里翻出平板,调出他从二号堡硬盘碎片里拼出来的培育院地下结构全图。
图上标注着“冷库”位置的区域,位于核心实验区正下方,与当初冯?诺门启动自毁程序的传送舱密室在同一层深度,但横向距离相隔较远。自毁程序中炸毁的主要是主控室和培养舱核心区,冷库所在的深层储藏区据硬盘日志记录,仅在传送舱密室被毁时受到了部分结构波及,目前无法确认确切的残留状态。
托马在图上,用手指沿着从冷库通往地面旧圣殿方向的通道残骸外缘,划了一道虚线。
“上一次恢复的硬盘碎片里有冷库库存目录――c类产品原始基因样本的独立储存单元编号,是c-000至c-010,其中c-007对应戴克的批次。如果能拿到c-007原始基因样本,我在五号堡实验室里有设备,可以从样本中提取完整的端粒末端转移酶启动子,再结合高纯度单晶的能量驱动,有望把戴克被锁住的表达阈值恢复。
哪怕不能完全逆转,也能给他再争取一段较长的时间。”
虬龙把托马的话逐字逐句听完之后,没有犹豫,他把激光刀柄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把防滑绳在握把上重新缠了一圈压紧,然后在戴克的行军床边坐下来,和他并排靠在冰凉的矿化花岗岩岩壁上。
“我陪你去二号堡。现在联盟已经成立了,各团的编制和训练计划有青蛇盯着,铁锤的兵工厂和托马的电磁炮测试都能按进度推进。矿区高纯度单晶的开采有老凯在管,营地扩建和防务工事有冷月负责。这些东西都有专人管。
你跟我带一支小分队,从八号堡外围沿旧圣殿通道往下摸,找到冷库拿到c-007就撤。来回用不了太久,在电磁炮量产之前就能赶回来。”
他的语气和平常下达作战指令时没有任何区别――目标,路线,时间窗口,人员配置,每一条都干脆利落。他说完之后侧过头看着戴克,等他的回答。
戴克靠在岩壁上听完虬龙的话,沉默了一阵。
他把水壶从铁皮桌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把壶盖拧紧放回原处,然后把那把步枪从墙角拿过来,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枪托上那道刻痕上来回摩挲着。
枪管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棱角分明。
“二号堡废墟现在是什么状态,上次硬盘碎片的最后快照定格之后,到现在又过去了很久,冷库还在不在没人能确认。而且如果现在把最精锐的突击力量抽去挖废墟,一号堡的攻坚进度就会往后推。”
他把步枪重新靠回墙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那只紫眼平静地看着虬龙,
“先攻一号堡。我的身体还能撑一段时间,足够打完这一仗。”
他说“打完这一仗”这几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和在晶体荒漠矿洞里下达侧翼伏击命令时一样冷静。
但虬龙注意到他说完之后,把交叉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在膝盖上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虬龙从行军床边站起来,走到戴克面前把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用力攥住。
戴克的手是冰凉的――不是因为矿道里的夜温低,是他的末梢血液循环已经开始收拢,四肢的血液被调去保护核心内脏,手指和手背的温度比岩壁表面还低。
手背上那几道咳血时蹭上去的暗红色指痕已经干涸了,在应急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深褐色的血痂。虬龙攥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双手之间的缝隙,传到戴克手背上。
他把目光从戴克左眼巩膜上那片正在扩散的淡黄色斑块,移到他右眼那颗依然在发着极淡紫色荧光的虹膜上,开口时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被他说得很清楚,像是在一把刀上刻字。
“你不会死。你能在二号堡培育院里活下来,能在暗杀组训练营里活下来,能在兽王独角刺过来时活下来――这次也能。等一号堡拿下来了,我们一起去二号堡找冷库。你欠冷月好几场对练没还,你答应过小丫要给她削一把小木刀。这些事都没做完。”
戴克被他攥着手没有抽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干涸的血痕,然后又抬头看着虬龙,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既不是笑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个在暗杀组训练营里被反复教导“永远不要让敌人看到你的恐惧”的人,在自己最信任的战友面前终于可以摘掉面具,让那张面具下面压了太久的疲惫和苦涩,自己浮上来透一口气。
“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虬韧当年断了一条手臂,还对青蛇下命令‘救叶苓’――青蛇讲这段时我在旁边听着,当时就想,这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把虬龙的手松开,重新靠回岩壁上。
灯光从矿道通风口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我信你。但一号堡必须先打。有些人的命比我的时间重。在把这些债还清之前,我不会闭眼。”
冷月在托马拎着分析仪匆匆穿过走廊时就跟了上来,她一直站在戴克宿舍门外那道没关严的门缝旁边,后背贴着冰凉的矿化花岗岩岩壁。
矿道顶壁冷凝水滴,在走廊地面上的声音每隔一阵就响一下,把托马念出端粒长度数值时,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衬得格外清晰。
她听到虬龙问“有没有办法”,听到托马说出“冷库”和“c-007”这两个词,听到戴克用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冷静语调说“先攻一号堡”。她一直站在阴影里没有推门进去,因为她知道现在推门进去,戴克会在须臾之间重新戴好那张面具,把所有软弱和犹豫都收进紫眼深处,那个谁也够不到的角落里。
她把牙关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在黑暗中隐隐发颤。
她的黑短发被防护服兜帽压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防毒面具目镜边缘。阿阳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时,无意中说过,她只在出任务时才会把两把刀都磨得一样锋利,但最近在营地里她也这样做了。
戴克宿舍里虬龙的脚步声往门口方向移动时,她抬手在眼睛下方极快地蹭了一下,指尖沾到了几颗温热的液体。
她把指尖在裤腿上用力擦干,深呼吸了两次,然后转身沿着走廊无声地走向自己的宿舍。
她的脚步和平时一样轻而稳,靴底踩在矿渣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应急灯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淡,走廊顶壁滴下的冷凝水还在有节奏地打在茶杯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