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从戴克宿舍回来之后,连续几天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他把行军床从自己宿舍搬到了区熔提纯炉旁边的空地上,床头堆着几箱压缩干粮和半箱咖啡豆,床尾那张用临时工作台上,摊满了从二号堡硬盘碎片里恢复出来的基因序列图谱。
这些图谱是他从冯?诺门擦除协议的覆写残骸中,一字节一字节拼回来的,每一页都布满了数字断层的灰色斑块,和重组算法自动填补的蓝色标注区。
他把这些图谱用工程图纸夹分类钉在工作台正对面的墙壁上,按c类产品编号从c-001排到c-010,每个编号下面,又细分出端粒末端转移酶表达调控区、肌肉密度增强子序列、骨骼钛合金化引导基因,和寿命锁植入位点四个模块。
图谱上用红笔圈出的位置,集中在寿命锁植入位点那一栏,c-007编号下方那片被红笔反复圈过的区域几乎被划破了纸面。
他的基因样本存储器里,保存着培育院c类产品项目中部分实验体的原始基因序列备份,这些备份是冯?诺门在二号堡培育院建立之前,还在五号堡科研设施里进行前期动物实验,和早期人体试验时留下的过渡性数据。
冯?诺门在撤离五号堡时,用军用级擦除协议覆盖了主存储阵列,但五号堡的日志服务器和二号堡一样,有自动缓存快照的习惯,这些快照在五号堡地下实验室被反抗军占领后,陆续被托马恢复了出来。
他在拼接这些快照时,发现了一个之前在矿道营地里因为数据残缺而未能确证的规律――
c-001到c-006这几个早期实验体的基因序列里,寿命锁植入位点上游,都保留着一段完全相同的启动子序列,这段启动子的碱基排列顺序,与铁尾项目原始文献中记载的战斗单元基因模板完全吻合。
而戴克的c-007,是冯?诺门在斯坦家族基因与铁尾项目模板,进行二次重组之后产生的独立变异体,他的寿命锁上游启动子序列,与c-001到c-006的通用序列,在核心功能区域仍然高度同源,只在末端几个非关键碱基位点上,因为斯坦家族基因片段的插入,而出现了轻微偏移。
“c系列通用序列。”
托马用手指,在墙上那排图谱的c-001到c-006启动子栏之间,画了一道横线,把五个实验体的序列比对结果,用铅笔写在便条纸上。他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镜片上倒映着区熔提纯炉暗红色的工作指示灯,还有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基因图谱,对蹲在实验台旁边用电烙铁焊接储能片引线的老凯说:
“冯?诺门在设计c类产品时,为了节省研发时间,在前几个实验体身上,使用了同一套经过铁尾项目验证的启动子模板。c-001到c-006的寿命锁植入位点,都在这套通用序列的下游,他把通用序列当成了插座的零线――不管插座上插的是哪种型号的电器,零线都是同一根。戴克的c-007虽然经过了二次基因重组,但寿命锁上游的启动子核心区域,仍然是从这套通用序列里继承的。”
老凯把电烙铁搁在烙铁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松香粉末,走到托马旁边,仰头看着墙上那些他只能看懂一半的图谱。
他在五号堡地下工厂待了太多年,对那些用工业标准绘制的机械图纸了如指掌,但基因序列图谱上的那些atcg字母,对他来说和天文台的星图一样陌生。
不过他从托马的语调里听出了某种东西――和托马在矿洞里发现高纯度单晶解理面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如果能把这套通用序列里的某些部分提取出来,做成药给戴克用,就能把他那个什么锁撬开?”他问。
“不能撬开,但可以暂时抑制寿命锁的磨损速度。”
托马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小型移液器,用移液器尖端在c-007图谱上那片被红笔圈过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寿命锁的本质,是冯?诺门在端粒末端转移酶的启动子序列里,插入了一段能被特定蛋白识别,并持续抑制表达的调控元件。每次戴克动用基因能力,这段调控元件就会发出一个级联信号,通知细胞核里的端粒末端转移酶,把表达量往下调一个固定的幅度。通用序列里有一段在c-001到c-006实验中已经被证实,可以竞争性结合同一个调控蛋白的短链核酸片段,这段片段如果被合成出来,并注入戴克体内,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抢在调控元件之前把调控蛋白结合掉――让调控元件暂时没有靶点可用,端粒末端转移酶的表达量,就不会因为动用基因能力而继续下降。
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把锁孔临时堵住,让钥匙插不进去。”
“临时是多久?”老凯问。
“取决于合成的抑制剂,能在戴克体内稳定存在多长时间。根据铁尾项目文献里,同类短链核酸的药代动力学数据,一次注射的稳定期大约可以维持数周。如果在抑制剂稳定期内戴克不动用基因能力,端粒可以保持在当前水平不再磨损。”
托马从五号堡基因样本存储器里,导出了c系列通用序列中,那段竞争性结合短链核酸的完整碱基序列,但当他将这段序列,输入基因修复仪的生物合成模块,准备进行抑制剂合成时,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在基因工程术语中被定义为“模板缺失”的红色警告――
通用序列虽然可以竞争性结合调控蛋白,但它要精确识别,并阻断戴克体内那套经过二次基因重组后,产生偏移的调控元件,需要戴克自己的个体基因样本来校准结合位点的空间构象。
这个原理和托马在矿道营地,为晶体储能模块做充放电校准时的逻辑完全一样――不同批次的晶体单晶,即使化学成分完全相同,区熔提纯过程中微小的温控差异,也会影响储能模块的最终输出参数,必须用目标设备实际使用的储能曲线,来校准才能达到最佳匹配。
“通用序列是锁孔的蓝图,但戴克的锁孔在斯坦家族基因片段插入时,被稍微拧歪了一点。抑制剂要完全贴合他的锁孔,需要拿到他当年的原始基因样本――那份样本里保留了冯?诺门在植入寿命锁之后,尚未经过多次细胞分裂累积突变的初始基因序列。一旦拿到那份样本,就可以从样本中提取完整的端粒末端转移酶启动子全序列,到时候不仅能精确校准抑制剂,还有可能直接把寿命锁的阈值修改回去。”
托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战斗服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上沾着的松香烟尘,重新戴上后,把目光从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移到了站在实验台对面,正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的冷月身上。
冷月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托马手边,另一杯递给蹲在角落里检查储能片焊接质量的老凯,然后靠在实验台边缘,用平静的声音问了一句:“没有样本就做不了抑制剂?”
“能做,但精度打折扣。用通用序列合成的抑制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结合戴克体内的调控蛋白――大概能覆盖百分之六十左右的结合位点。这能暂时减缓端粒磨损的速度,但不能完全阻止。每次动用基因能力,仍然会有少量调控蛋白漏过抑制剂与寿命锁结合,端粒还是会磨损,只是速度比以前慢了。”
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咖啡把他的舌头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只是皱了皱眉咽下去,然后继续说了抑制剂合成的具体方案和时间节点。从通用序列中提取短链核酸片段,并通过区熔提纯炉改造的晶体催化反应器进行体外合成――用高纯度单晶做共振能量源驱动核酸聚合酶,在体外一次性合成足够数量的抑制剂分子,大约需要几天,合成之后,再经过纯化和无菌处理,就可以进行首次注射。
“抑制剂的效果能维持多久,取决于戴克在用药期间,是否继续动用基因能力。如果能完全不使用能力,抑制剂本身的有效期,可以维持更长;如果继续高强度战斗,药效消耗速度会成倍增加。”
老凯听完之后,把自己那杯咖啡往实验台上一放,杯子在铁皮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也就是说,这药是给他续命用的,不是救命的。真正救命的东西还在二号堡废墟底下埋着。”
冷月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托马脸上移到了墙上那张c-007图谱上,在被红笔圈了无数遍的寿命锁植入位点下方,铅笔字标注着一行托马的笔迹:“c-007原始样本――冷库”。她把这行字默念了几遍后,重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杯沿贴在嘴唇上停了一会才喝。
几天后,抑制剂首次注射,在医疗区最里面那间用铅箔隔热毡围起来的治疗室里进行。托马用便携式晶体能量照射装置,把合成好的抑制剂装进静脉注射器里,药液在注射器透明管壁上呈现极淡的浅金色,和高纯度单晶在区熔提纯炉里,刚被剥离出来时的琥珀色光泽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