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克坐在行军床上,把左臂袖口卷到肘弯以上,肘窝内侧那些采血留下的针孔已经全部愈合了,冷月站在他旁边,用酒精棉在他肘窝上擦拭消毒。
她把碘伏瓶放在床头铁皮桌上,用酒精棉在戴克肘窝上反复擦了几次,擦完之后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站在他旁边,看着托马把注射器针头从密封袋里拆出来装上注射泵。
托马把针头刺入戴克肘窝静脉,推动注射泵将药液缓慢注入。注射过程中,戴克靠在行军床床头用右手端着冷月刚才递给他的水杯,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铁皮桌上,配合托马完成注射泵的最后一段推药流程。药液全部注入后,托马拔出针头用消毒棉按在针孔上,让戴克自己按住。
药物在体内的反应比托马预估的更快。注射后大概小半个钟头,戴克左眼巩膜上那片淡黄色的肝损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往中心收缩,斑块边缘原来模糊不清的边界,逐渐变得清晰锐利,中心区域的颜色也从浓黄转淡。
他之前在没有接受晶体能量照射时,左肩旧伤愈合位置会有极细微的隐痛,现在隐痛基本消失了――虽然他仍然能感觉到,那里曾经受过重伤,但那种从骨膜深处往外透的持续钝胀感已经散去。
冷月注意到他左眼巩膜上的淡黄色褪下去了大半,把便携式晶体能量照射装置的出光口,重新对准他左肩旧伤位置,蓝白色光斑在愈合后的皮肤上投下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戴克把按在针孔上的消毒棉拿开,针孔位置的凝血速度比以前也快了不少――棉球上只沾了极少的血点。
第一次注射后的后续观察持续了很久,托马把便携式血液分析仪搬到治疗室里,每隔一段时间采一次指尖血,做端粒末端转移酶活性检测,检测结果证实抑制剂确实有效――
戴克体内端粒末端转移酶的表达量,在注射后不久显著回升,寿命锁调控元件的活性则同步显著下降。但托马在比对前后几次检测数据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抑制剂在结合调控蛋白之后不久,部分被结合的调控蛋白,开始从结合位点上缓慢脱落,脱落后重新被激活的调控元件虽然在数量上远少于注射前,但活性并没有完全归零。
他把这个现象记录在平板电脑的实验日志里,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抑制剂对通用序列同源区的覆盖率为百分之百,对斯坦家族插入片段的覆盖率为百分之六十五左右。偏差幅度与之前预估一致。剩余活性将缓慢累积,首次注射后药效窗口预计为几周,之后需进行再次注射。”
他把平板屏幕翻转过来让戴克看到这行批注,推了一下眼镜框,说出了他反复核算之后只能给出的结论。
托马说这些数据是用通用序列合成抑制剂的极限,只能延缓不能根治。通用序列与戴克个体基因之间的差异永远存在,每一针抑制剂都只能在大部分调控蛋白上临时封堵锁孔,总有少数几个漏网的蛋白,会继续往寿命锁深处多推几格。
现在这些漏网蛋白的影响还测不出来,但随着注射次数增加,端粒本身的储备量继续往下走,漏网带来的累积磨损会越来越难以忽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治疗室里格外清晰,冷月坐在行军床边,帮戴克把左臂上的止血带重新调整了一道,重新抬头看着数据曲线时,目镜边缘映出的光谱依旧冷淡如常。
虬龙收到冷月的短波对讲机通知后赶到治疗室。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穿着训练场上沾满碎屑的战斗服,激光刀柄在腰侧随步伐轻叩着大腿。
他站到行军床边,低头看了看戴克左眼巩膜上正在消退的淡黄色,又看了看平板屏幕上的基因表,然后转向托马。
“需要多久才能拿到根治的方案――找到那种把锁完全撬开,而不是临时堵住的办法。”
托马靠在区熔提纯炉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把平板抱在胸前。他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后,把他在来治疗室之前反复核算过的时间线告诉虬龙:“至少半年。前提是能顺利进入二号堡冷库,并完整取出c-007原始基因样本。从样本提取全序列、比对通用序列与个体偏移数据,到完成端粒末端转移酶启动子全序列的基因修复方案――这个过程,涉及将原始样本中的完整启动子序列,剪接到戴克现有细胞的基因组中,用小分子标记物,在基因组上精确定位残留的调控元件,再用基因修复仪分批次将这些元件切除修复。
每一轮都需要扩增足够的样本细胞,进行体外验证,整个流程走下来至少几个月。如果在任一环节出现样本污染,或序列不完整,时间还要更久。”
戴克靠着行军床床头,把刚才坐起来时垂在床边的手,重新放回膝盖上。左手因刚注射完药剂还残留微微凉意。他说:“半年够了。打完一号堡,拿到冷库样本,时间刚刚好。”他说“半年够了”这几个字时,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他在矿洞里敲激光刀刀柄时一样平稳。
虬龙站在行军床边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把头转回来面对托马。
“全力研究。实验室人手不够就从青蛇那边调,需要几个有生物化学,或旧世界医学背景的新兵直接点名――档案库有一批之前在四号堡做过药剂分拣的技术员,刚从四号堡逃出来时被分在后勤组,这些人全部调配给你。
晶体供应方面,矿脉高纯度单晶的第一优先份额划给实验室――在老凯的武器生产线之前。托马,你不要再亲自盯区熔提纯炉的每一道温控曲线了,那些重复性操作让助手干,你盯最核心的基因序列比对实验。”虬龙说。
托马站在原地听完虬龙的话,把抱在胸前的平板重新打开,在实验日志上快速录入了几条备注――人事调配、晶体配额调整、实验周期压缩方案。
他把这些记完之后,抬手推了一下眼镜框,
“我要的不只是高纯度单晶。抑制剂持续生产,需要一批特定纯度的氧化带晶体,这批晶体在纯度等级上,介于目前的储能模块和激光武器所需晶体之间,需要老凯那边配合调整矿脉开采的分选流程。”
他停了停,继续说完最后一句,“冷库样本取出之后,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运回营地实验室――存放原始基因样本的军用低温箱一旦离开冷库恒温环境,样本会快速降解。我会在出发前准备好专用的便携式低温容器。”
“便携式低温容器?”虬龙问。
“高纯度单晶片贴在容器内壁做冷源――晶体的能量释放极性反过来接,就能持续吸热。原理和电磁炮导轨的强制冷却模块一样,只是反着用。”
托马把平板合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虬龙让他直接写需求清单――需要多少高纯度单晶,多少氧化带晶体,多少台军用低温箱,哪些人员从哪些部门调配。
托马当场在平板上拉出了一整张详细的资源申请表,每一项都标注了优先级和预估到位时间。虬龙看完之后在平板右下角签了名。
他把平板还给托马时补充道:“从明天起,实验室扩编为基因修复与晶体武器联合研究部,你任部长,直属军事委员会。人事调配和物资调拨不必经青蛇中转――直接向我报。”
托马接过平板推了一下眼镜框,“收到。”
他在平板上把刚才那行新加的备注,又在负责人栏后追加了一道时间戳,然后将平板端端正正放在实验台上。铅箔隔热毡的缝隙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笔直的光带,和区熔提纯炉暗红色的工作指示灯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他手边那一排已标注好纯度的真空密封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