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个休整日,茱莉亚在营地食堂的厨房里忙了一个早晨。
她用奶粉和从采来的野蜂蜜调了一小锅甜奶糊,装进两个军用饭盒里,又用干净纱布包了几块压缩饼干塞进饭盒夹层。她把饭盒放进一个保温袋里,保温袋的针脚不算整齐,有几处线头还翘着,是在康复室值夜班时借着应急灯光一针一线缝的。做完这些之后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的铁钉上,走到营地训练场边,找到了正在给新兵示范匕首格斗的虬龙。
虬龙刚结束一轮示范,正蹲在训练场边缘的矿渣砖堆上,在给新兵做训练用匕首的配重块。训练场上新兵们正两两分组练习他刚才教的反手横切动作,不时有人动作失稳,匕首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叮当脆响。茱莉亚走到虬龙旁边蹲下来,把保温袋放在他膝盖上,用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虬龙抬起头看着她,发现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工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布衫,领口用银线绣了一圈极细的云纹。
她很少穿这件衣服――这件布衫是旧世界留存下来的真丝混纺料子,在地下城极为珍贵。她把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黑栗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束成高马尾,而是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说今天营地难得休整,问他能不能陪她出去走走――就到营地外面那片枯树林边上,不太远,来回用不了多久。
虬龙把匕首和钢管交给旁边正在休息的铁锤,让他继续做配重块,把激光刀柄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碎屑。
他朝训练场对面,向正在给狙击手们讲解风偏修正的老幺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出去一趟,然后跟着茱莉亚沿着矿道走廊,往营地入口方向走去。
两人穿过停车场时,正在检修装甲车引擎的老凯从引擎盖上探出头来,想喊虬龙看一颗刚换下来的磨损轴承,看到茱莉亚走在他旁边,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缩回引擎盖后面,朝旁边帮忙递扳手的鹰眼挤眉弄眼了几下。
鹰眼面无表情,用扳手在他安全盔上轻轻敲了一下作为回应。
营地侧门外,那片枯树林在正午灰黄色的天光下,显得比深夜时柔和了许多。
胡杨的枯枝不再像月光下那样扭曲如冻结的嚎叫,阳光从枯枝缝隙里漏下来,在覆盖着辐射尘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有几只从废铁平原来避风的铁翼鸦蹲在树梢上缩着脖子打盹,翅膀边缘的微弱电光在正午强光下不太明显。
茱莉亚走在前面带路,她没有往枯树林深处的方向走,而是沿着枯树林边缘一条被拾荒者踩出来的小道,绕到了营地西侧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上。
土丘顶端视野开阔,能把整片营地外围的废石堆、运输公路残存路基,和远处灰黄色天光下正在缓慢移动的几座沙丘脊线尽收眼底。土丘上长着几丛灰紫色的辐射仙人掌,仙人掌顶端开出了几朵小得几乎不起眼的淡黄色花,花瓣在干燥的风中轻轻颤动。
这是整片废土上除了变异苔藓之外,为数不多还能开花的植物,茱莉亚蹲下来,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在她指尖下弯了弯又弹回去,沾在花瓣上的辐射尘细末被弹落了几颗。
她在土丘顶端,找了块被风沙打磨得相对平整的花岗岩碎块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两人之间,打开取出那两个军用饭盒,把其中一个递给虬龙。
饭盒里的甜奶糊还冒着热气,蜂蜜的甜香,混合着奶粉特有的淡淡焦糖味,在干燥的废土空气中格外浓郁。
虬龙接过饭盒,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奶糊很甜,蜂蜜放得比平时多――他在营地食堂吃过那么多次饭,知道后勤预算把蜂蜜看得很紧,每次煮甜奶糊只放一小勺,这一盒里的蜂蜜量至少是平时好几倍。
他抬头看了茱莉亚一眼,她正低头舀自己那份奶糊,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把奶糊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放下饭盒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远处沙丘脊线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灰白色沙尘。
风吹过土丘,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到嘴角,她把头发别回耳后,然后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虬龙。
“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
她说这几个字时语调平和而缓慢,声音极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和她在矿道营地里教新兵识别变异植物时,那种耐心而笃定的语气一模一样,不是在问一个问题,也不是在提一个请求,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间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从被虬韧叔叔救回反抗军营地的第一天起,他们都说我将来是要嫁给你的。我那时候还太小,不懂嫁给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只会在营地里偷偷跟在老队员后面看训练。后来虬韧叔叔断臂之后,躺在医疗区行军床上,把一条红绳编的手链塞在我手里,说‘亚子,虬龙那小子以后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拿这手链抽他’――
他一直叫我亚子,他说这名字短,叫起来顺口。”
她把右手腕从布衫袖口里伸出来,白皙的手腕上,系着一条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出原本红色的旧手链。
手链是用降落伞绳和几根兽肌腱绞成的,编法粗糙但极其结实,绳结处打了一个只有反抗军老队员才会编的蛇头结。她把这条手链戴在手腕上戴了很多年,从未解下来过,结绳上的降落伞绳纤维,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磨出了无数细小的毛边。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救妈妈。”
她把手腕收回去,手指轻轻转着手链上的蛇头结,目光依然直直地看着虬龙,眼眶没有红,泪没有掉下来,但她在说出接下来那句话之前停顿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不长,刚好是她在训练场上教新兵挥刀时一个完整呼吸的间隙。
虬龙听着她把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说完了。
他手里的饭盒搁在膝盖上,甜奶糊的热气在灰黄色天光下已经不再升腾,盒底的奶糊在慢慢变凉。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眸在正午天光下,显得格外清透,瞳孔深处映着他的影子,和身后枯树枝桠纵横交错的轮廓。
他沉默了许久,沉默到土丘下枯树林边蹲着的那几只铁翼鸦有一只振翅飞起来,翅膀边缘的微弱电光,在空气里留下极细的噼啪声。
他当然知道。
从七号堡到十号堡,从培育院到晶体荒漠,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往前冲,从来没停下来想过,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他还活着,他该对身后这些一直在等他的人说什么。
他把饭盒放在花岗岩碎块上,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紧。
风从土丘下面往上吹,把他防护服肩部那道被辐射结晶划破后,又缝好的裂口吹得微微翻起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语速极慢,不像他平时下命令时那样干脆利落。
“你――”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又重新握紧,反复了几次。他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今天早上给新兵做匕首格斗示范时,被对方刀柄硌出的几道浅浅的红印。
他知道自己把心里那团麻线理清楚之前,随便说出什么话来都可能会伤到她,于是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