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百川小说网 > 末日之铁血征途 > 第一七三章 影之坦然

第一七三章 影之坦然

从军事委员会会议室回自己宿舍的路上,戴克被影拦住。

会议结束后,他留在会议室里和托马留下来,又讨论了小半个钟头关于旧圣殿通道内部自动炮台的传感器频段问题,等他走出来时矿道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顶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一盏的应急灯还在亮着,灯光把走廊两侧,那些用矿渣砖垒成的营房墙壁映得忽明忽暗。他走到走廊拐角处通风管道铸铁立柱旁边时,立柱后面无声地转出一个人来。

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营地标准配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改装长管步枪没有背在背上,而是用一只手提着,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她站在立柱阴影里的时候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这是她在暗杀组训练营养成的习惯,把自己站成一道影子。

她轻轻叫了一声戴克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不是别人。戴克停住脚步看着她,紫眼在应急灯光下微微眯了一下。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影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那张戴克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看清过的脸。她的黑发剪得很短,比冷月的头发还短,贴在头皮上像一层极薄的暗色羽翼,左颈上那道锯齿状刺青从领口边缘露出半截,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青黑色光泽。

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戴克上一次近距离看到她时,那时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反复训练出来的绝对服从,精准而空洞,像是一把校准了准星但没有装弹的***。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时,里面多了某种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

她说她想和他单独谈一谈,说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再不说出来她怕以后没有机会说了。戴克朝走廊前后看了一眼,点点头,示意她跟自己来。

他们穿过矿道深处那条通往营地侧门的窄走廊,从停车场边缘堆着的几堆装甲车备件箱之间穿过,走出了营地围墙豁口。

枯树林边缘的冷风立刻灌了过来,戴克把战斗服领口拉紧了些,影跟在他身后无声地走着,她的靴底踩在碎石地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戴克在一棵被风沙削平了顶部的枯胡杨下停下来,转过身靠在树干上看着影。

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在他后背上,隔着战斗服,都能感觉到那些被辐射尘反复侵蚀形成的凹凸纹理。他等着她开口,就和他训练暗杀组学员时等着他们自己承认失误一样――

不催促,不引导,只给对方足够的沉默去酝酿那句话。

影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阵,呼吸在干冷的夜风中凝成细小的白雾。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戴克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戴克的瞳孔在须臾之间骤然收缩的话。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和她以前在暗杀组训练场上报出靶位编号时一样简洁精准。

“我是劳特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夜风从枯树林深处刮过来,几片干枯的胡杨叶从枝头被吹落,擦着她的斗篷边缘飘过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斗篷兜帽从头上完全拉了下来,露出她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她的右手还提着她那把改装长管步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但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微微攥成了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把某根绷了太多年已经嵌进骨头里的弦,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戴克靠在枯胡杨树干上,右手的拇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激光刀刀柄上的激活钮,但他没有把刀拔出来。他只是看着影,用一种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更像是一个人,在仔细观察一把突然改变了形状、但仍然握在自己手里的刀,他需要时间重新判断这把刀的刃口朝向哪里。

影继续往下说,语调依然平稳。她说劳特派她监视他,从他还是暗杀组教官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跟了他无数次任务,记录他每一次动用基因能力之后的恢复时间、每次战术决策的倾向、每个和他有过接触的人的背景。这些报告她写了无数份,每一份都通过加密短波发给劳特。后来他离开暗杀组,辗转成了流浪佣兵,她也继续跟着,劳特的命令从来没有撤回。

她在虬龙团队与戴克第一次在七号堡地下岩浆河附近交锋时,就已在暗中观察――戴克出手帮虬龙斗深渊蜈蚣,她在高处看着;戴克约虬龙斗酒、比划,她也在暗处。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无论是虬龙等人从十号堡返回、戴克暗中观察虬龙的每一次动向,还是后来队伍在晶体荒漠西征途中穿过沙尘暴和晶化兽领地,她全都在。

然后她停了很久。枯树枝在风中互相撞击,每一声都把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衬得格外艰难。

她的声调在说到“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时终于出现了变化――不是哭泣,不是哽咽,是一个受了严格语控制训练的潜伏人员,在主动拆除自己喉咙里那道声音抑制器时,抑制器本身发出的极细微的碎裂声。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说劳特给她的最后一道指令,是在西征队伍出发前下达的。劳特让她继续盯住戴克,把他的一切动向都报给暗杀组情报站,特别要关注戴克和虬龙之间在行动中出现的任何分歧。

她当时站在八号堡外围营地停车场边缘,对着通讯器说了句“收到”,和她在暗杀组无数次任务简报中说的那句“收到”一模一样。但说完之后,她盯着通讯器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绿色确认灯,忽然发现自己攥着通讯器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了。

戴克把那把激光刀从腰间拔了出来,但只是握在手里,没有激活,任由刀柄上那颗能量晶体在月光下暗着。

他问影,为什么。

他的语调不高,甚至比平时下命令时还要低几分,但他问这两个字时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靠在树上审视一把刀的教官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认识了很久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他第一次发现影左颈上那道锯齿状刺青并不完整――刺青的末端隐入领口深处,靠近喉管侧壁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小截被反复烙烫之后留下的疤痕,那是被电击审讯用的电极扣压在皮肤上,持续灼烧才会形成的旧伤。

这个伤疤的位置太靠近颈动脉,他以前竟然从没有注意过。

影低下头,她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身侧移到了自己颈侧那道锯齿状刺青的边缘,用在那道旧伤疤上来回摩挲着。她的手指很细很白,指甲修剪得极短,和她在暗杀组训练营养成的所有习惯一样――不留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个人痕迹。

她说出了那个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

“夜。”她的声音压到极低,说这个字时,她喉咙深处有一小截被抑制住的颤音,很短,短到被夜风一吹就碎成了几片,但戴克听到了。

她继续说下去,这个人是她在暗杀组训练营里最亲近的人,她们是一起被劳特从九号堡孤儿院里挑出来的,一起接受潜伏训练,一起在废铁平原上练习狙击,一起因为一个极小的失误被劳特关进禁闭室关了几天――

禁闭室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她们背靠背坐在黑暗里,用敲击墙壁的节奏互相传递密码,那些密码她们从来没有教过别人。她们约定过很多事――

约定等退役之后去废土上看旧世界传说中的海,约定不管谁先暴露身份,另一个都要替对方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后来劳特安排了一次内部清除――目标是几个被怀疑有独立倾向的暗杀组年轻队员,其中就包括夜。

影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的手指从颈侧刺青上移开垂到身侧,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戴克。眼眶里没有泪,但她左眼眼角有一条极细的疤痕――那不是刀伤,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伤疤边缘还残留着几道细如发丝的放射状抓痕,那是她自己抠的。

在被关在禁闭室里得知夜已经被清除之后,她用指甲在自己眼角抠出了这条伤疤,作为从那天起她再也不会信任劳特的烙印。

“劳特害死了我一起训练多年的最亲的朋友。那天起我就恨他。他下的每一道命令我都执行,但我心里从来没有再服从过他。我继续做他的眼线,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直到你离开暗杀组,我跟在你后面,看着你怎么对冷月、怎么对铁锤、怎么对那些在晶体荒漠里受伤之后,被你一个个叫出名字的老兵。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可以用不一样的方式去带领队员。我在暗杀组学了那么多年,只学会了怎么杀人,但从来没人教过我,怎么能让跟着你的人活下来。”

戴克把激光刀柄插回腰间刀鞘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枯胡杨树干。

树干的树皮粗糙不平,硌得他后肩胛骨的旧伤疤隐隐有些发痒。他看着她,紫眼在月光下映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他问她,什么时候决定把这些话说出来的。

他又问她,把这些全部告诉他,就不怕他当场翻脸把她抓起来――她应该知道他最恨被人骗,而她骗了他这么久,从他还在暗杀组当教官的时候就开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