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虚浮的身影静静立在原地,挺拔的脊背微微松弛,褪去了戍边时的凛然坚毅,只剩下最柔软的温情。
他魂魄迟迟不散,是放不下年迈的老母亲,也放不下孤苦妻子。
更放不下刚出生便重病缠身,命悬一线的幼子。
阴阳相隔百日,他日夜追随,默默守护,只能看着家人以泪洗面,苦苦支撑,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从诉说。
此刻终于得以显形相见,那双英挺的眉眼,也悄然泛红,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的酸涩与愧疚。
“妈,书。”
空灵缥缈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亡魂特有的虚浮质感,温柔又沙哑,穿透满室哭声,轻轻落在两人耳畔。
简简单单两个称呼,彻底击溃了婆媳二人最后的隐忍。
魏书捂着嘴,泪流满面,若不是身旁有沙发支撑,早已瘫倒在地。
她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丈夫,看着他依旧熟悉的眉眼,积攒数年的委屈与思念尽数爆发。
“阿正,真的是你吗?”
魏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在梦里相见已经实属离奇,现在看到丈夫的鬼魂,更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又惊又喜。
阿正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是我。”
魏书瞬间泣不成声:“阿正……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她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靠着回忆撑过无数孤苦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一抹冰冷虚影,也足以让她溃不成军。
秦殊颤巍巍往前挪了两步,苍老的手掌一次次想要触碰儿子的脸颊,却次次穿透虚幻泡影。
她白发苍苍,半生戎马刚强,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的老人。
“阿正,我的好孩子……你走之后,妈日日都在想你,夜夜都在盼你回来……”
看着母亲苍老憔悴,泪流满面的模样,阿正透明的身躯微微震颤,满心愧疚翻涌,语气满是沉重的亏欠。
“妈,儿子不孝。”
“我身为戍边战士,守得住家国万里,却守不住自己的小家。”
“我守了山河无恙,却没能陪您安度晚年,没能为您养老送终,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让您一把年纪,还要为我操心受累,是我对不起您。”
他一生忠于家国,从未愧对身上军装,唯独愧对生养自己的母亲,相守相伴的妻子。
话音落下,阿正转头望向哭得双眼红肿,憔悴单薄的妻子,眼底的温柔与歉意愈发浓烈,字字皆是深情与自责。
“书,我也对不起你。”
“我许诺过你,守完边境就退伍陪你岁岁年年,守着孩子安稳度日,给你一世安稳无忧。”
“可我食了。”
“你年纪轻轻就守寡,受了太多委屈,吃了太多苦头,是我辜负了你。”
他看着妻子日渐消瘦的脸庞,想起她抱着重病幼子,走投无路跪地祈愿的模样,魂魄阵阵发疼。
“不是的阿正,我不苦,我一点都不怪你!”
魏书拼命摇头,泪水汹涌不止,哽咽着出声。
“我知道你的身不由己,知道你的家国大义,我以你为荣,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我只是太想你了,太想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了……”
她不怕守寡的苦,不怕生活的难,最怕的是天人永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秦殊抬手擦去满脸泪水,心口酸涩绞痛,哑声开口:“孩子,妈也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为国捐躯,戍守山河,是爸妈的骄傲......”
有战争就有牺牲,她明白这个道理,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真到骨肉分离的这天,秦殊还是不免悲痛欲绝。
她的儿子还年轻啊......
她舍不得。
如果可以,她宁愿代替儿子去死......
为国捐躯,他们无怨无悔,可失去至亲之人的思念与苦楚,也是锥心刺骨的。
阿正望着母亲和妻子,愧疚到无以复加。
“我也想你们。”
日日想,夜夜想。
飘荡的这些日子,他寸步不敢离开,时时刻刻守在母亲和妻儿身边,就是希望能见她们最后一面。
原以为此生无望,他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却没想到碰到了李悟......
一家三口就这样隔着阴阳两界,两两相望,泣不成声。
没有激烈的语,没有悲壮的控诉,只有最朴素的牵挂,最滚烫的思念。
沉重的悲伤萦绕在整间客厅里,压得人心口发闷,红了满堂众人的眼眶。
一旁的老太太,霍昭华和阎语早已湿了眼眶,静静看着这一幕阖家难圆的重逢,满心悲悯与动容。
阎行牢牢护着身侧虚弱的李悟,低头看着她苍白疲惫的侧脸,心底的柔软与心疼泛滥成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