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西握着三叉戟权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重新松开。
她是一位神明的大祭司,可她尚未成神,但在她漫长的一生中从未见过几位神明诞生的过程。
那两道光芒的气息,与深海魔鲸王成神时的波动极为相似。
大陆上的局势,比她预想的要更加复杂。
她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海岸线方向。
那片被她刚刚离开的海域依旧平静,没有追兵。
深海魔鲸王暂时还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迹。
爱丽儿从她身侧走上前一步,火红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远方正在升腾的两道光柱,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一些:“大祭司,我们要去哪里?”
波塞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先往内陆走,去寻找一个深海魔鲸王不敢轻易放肆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向北方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暖色光芒。
“去那里。”
爱丽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光芒呈现出一种如同初春日光般的温润质感,带着一层又一层缓慢流动的色彩,轻盈、柔和,如同一场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确认疆域的暖风。
“那里有新的神明诞生了。”波塞西说。
“那道光芒的力量属性与另一位神明不同。它带着一种美好的气息,不像是另一种的阴暗与怨念。那个方向,对我们来说会比另一个方向更加安全。”
爱丽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跟着波塞西转身,朝着大陆北方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沙滩在她们身后逐渐变宽,然后被低矮的灌木丛覆盖,再然后是碎石与硬土交替出现的荒原地带。
波塞西的步伐很稳,那道被隐藏在衣袍下面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爱丽儿跟在她身侧,火红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目光偶尔扫过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确认那道暖色光芒的位置没有偏移。
“大祭司,”爱丽儿开口,“你之前说,深海魔鲸王可以通过海洋找到我们。那我们如今已经离开了大海,他还能追踪到我们的行踪吗?”
波塞西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
“他的权柄与海洋有关,只要我们还留在大海中,就无法真正避开他的感知。但陆地不同。陆地上的土壤与山脉不在他的权柄覆盖范围之内,他想要在陆地上找到我们,就需要通过其他手段。”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位新诞生的神明所在的地方,必然会有一层属于她自身的力量覆盖。深海魔鲸王就算想要探查那片区域,也需要先突破那层神明级别的屏障。在那之前,我们在那片区域中暂时是安全的。”
爱丽儿没有再追问。
两人沿着荒原向着北方前进,脚下的路面从沙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被野草覆盖的缓坡。
……
与此同时,明月城。
那一瞬间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天空还是寻常,后一秒,整座明月城便被一层绮丽而梦幻的光芒笼罩了。
那光芒不是从某个方向照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浮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一层由色彩与光晕织成的薄纱轻轻覆在了整座城市的上空。
最先注意到变化的是那些正在街道上收摊的商贩。
他们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上抬起,瞳孔中被那层光芒映照出细碎的光点。
紧接着是那些正在城外训练的士兵,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然后是那些正在政务厅里低头处理卷宗的官员们,他们放下了笔。
所有人都几乎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极其温和的、如同春日日光般的温度。
它落在皮肤上时不会带来任何灼热感,却能让人在触及的瞬间感受到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法喻的舒适。
紧接着,那道光芒开始流动了。
它的色彩在流动中缓慢地变化着,先是一层极淡的浅金色,然后渐渐融入了暖橘色的光晕,再然后那片暖橘色中又浮现出如同初绽花瓣般的淡粉色。
色彩与色彩之间的过渡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它们像是一滴落入清水中的颜料,以无法被追踪的速度向四周扩散、交融、重组,在每一个瞬间呈现出都不同的形态。
明月城的魂师们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某种极其美好的事物。
有人看到了已经离世的亲人,站在一片被温暖日光笼罩的花园中,朝着他们微笑。
有人看到了童年时最珍爱的那件玩具,完好无损地躺在阳光下,表面泛着被反复触摸后才会出现的温润光泽。
还有人看到了一整片从未见过的风景,那些山川、河流和天空的组合以超出他们想象极限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那不是幻觉,那更像是某种被从记忆中提取出来的、经过反复打磨后呈现出的最纯粹的形态。
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任何看到它的人在那一瞬间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站在政务厅门口的守卫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但他握紧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
街角那个正在收摊的小贩放下了手里的货物,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明月城的魂师们在那一瞬间都停住了,整座城市都在那一瞬间陷入了静止。
那股力量覆盖的范围正在缓慢地扩大,从明月城的中心区域向外延伸,如同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将沿途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庭院、每一扇窗户都纳入了它的覆盖范围之内。
在那片绮丽而梦幻的光芒之中,所有人看见了人间至美之物,陷入了那个由美构筑的幻梦之中。
没有人发出声音,没有人移动脚步,没有人试图从那种状态中挣脱出来。
直到那道光芒终于开始收敛了。
先是边缘处的色彩变得稀薄,然后那些被反复染过的天空重新显现出它原本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