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将肃宗的信轻轻放回木盒,合上盖子。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该说的,已经说了;该试探的,也有了结果。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深秋凛冽的空气立刻涌入,冲淡了殿内沉郁的檀香。
远处宫墙外,成都街市的喧嚣隐约可闻,那是生活本身的声音,踏实而绵长。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关于蜀中水利舆图的卷轴上。刀剑暂时收鞘,但犁铧该深入泥土了。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需要时间去看清。
三天后,枢机堂。
室内弥漫着新墨与纸张的气息,混合着墙角炭火盆散发的暖意。长案上,肃宗那封回信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摊开的蜀中地图、几份写满数字的账册草案,以及一叠用细麻绳捆扎的卷宗。李泌和张镐分坐两侧,高力士照例侍立在阴影处。
“灵武那边,暂时不必再主动去信了。”韩渊的声音平静,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沿着岷江、沱江、嘉陵江的脉络移动,“既然他们觉得我们‘过度操劳’,那我们就做些不让他们‘操心’的事。”
李泌抬起眼,清瘦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陛下的意思是……”
“战略上,保持沉默。”韩渊收回手指,端起茶杯,茶水温热,杯壁烫着指尖,“不再就具体战事、兵力调动、进攻路线向灵武提任何建议。他们想速攻两京,那就让他们去攻。我们,把眼睛收回来,看脚下。”
张镐微微皱眉:“可河北方略……”
“方略还在,只是暂时封存。”韩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张镐,你手上的事,分两路。一路,李辅国那边的线索,继续深挖,要细,要实,不急。另一路,”他指向那叠账册草案,“从今日起,枢机堂七成精力,转向蜀中内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蜀中水利图前。图上,江河如血脉,城池如节点,农田阡陌纵横。“蜀地富庶,号称天府。但安禄山乱起,朝廷征调频繁,民力已疲。更兼去岁水患,都江堰几处堰口需要加固,锦江、沱江沿岸堤防也有损毁。这些,都是眼前的事,是扎扎实实能做的事。”
李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陛下欲效文景之治,先固根本?”
“不止。”韩渊转身,目光扫过两人,“固本,是为了强枝。但强枝之前,先要理清脉络。你们看这些账册。”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草案,上面用朱笔勾画了许多符号和简化的数字,“这是朕让几个算学博士草拟的‘简易记账法’。旧式账目,文字冗繁,核对困难,易生纰漏,更易藏污。此法以‘收、支、存’为纲,辅以特定符号记数,条目清晰,一目了然。先在成都府库、行宫用度中试行,若有效,逐步推广至蜀中诸州。”
张镐接过草案,仔细翻看。那些符号古怪却简洁,数字排列整齐,确实比满篇“某月某日,支钱若干贯,购某物若干”要清晰得多。“此法若成,贪墨舞弊,确难遁形。只是……推行起来,恐有阻力。各州府主簿、司仓,多是积年老吏,惯用旧法。”
“所以要先试点,要让人看到好处。”韩渊坐回主位,炭火盆里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蜀中现在最缺什么?不是兵,是粮,是钱,是人心安稳。修水利,复农桑,让百姓有田可种,有粮可收,有屋可居。这些事做好了,赋税才能上来,民心才会归附。有了钱粮民心,我们说话,才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