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事,比钱粮更紧要。”
李泌和张镐同时抬头。
“人才。”韩渊吐出两个字,“不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也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清谈名士。朕要的,是懂实务、能做事、心中有百姓、眼中有天下的寒门才俊。张镐,你即刻着手,以枢机堂名义,但不可张扬,秘密考察蜀中及随驾流亡至此的年轻士子。不必看门第,只看三点:一,是否通晓经史律法;二,是否精于算术文书;三,最重要的是,是否有实干之才,是否关心民瘼。”
张镐呼吸微促:“陛下是要……”
“遴选一批人,秘密集中,加以培训。”韩渊的目光变得深远,“培训内容,除了经史,更要加入朕亲自拟定的‘新政理念’――何为均田,何为轻徭薄赋,何为强干弱枝,何为监察独立。还要教他们算术、地理、乃至简单的工程原理。这些人,将来是要撒出去的种子,是推行新政的基层骨干。此事,由长源总揽,你从旁协助。地点要隐秘,人员要可靠,一切用度,从朕的内帑支取,不走公账。”
李泌深深吸了口气,殿内檀香混合墨香的气息涌入肺腑。他明白了。陛下这不是退让,这是以退为进,是在灵武朝廷盯着战场、盯着权力博弈的时候,默默地在蜀中这片土地上,打下未来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根基。刀剑之争在北方,而真正的较量,已经在沉默中,转向了这片看似平静的西南腹地。
“那……与郭令公、李光弼将军的联络?”张镐问。
“照常,但内容要变。”韩渊道,“密信照发,但只谈三件事:一,转达朕的慰问与信任,稿赏加倍拨付,确保朔方军粮草被服充足;二,提醒他们注意史思明动向,此人狡诈,不可轻敌;三,若战局有变,或灵武有异常调令,务必密报于朕。至于具体怎么打长安,怎么布阵,一字不提。”
“灵武若问起成都近况……”
“就说太上皇潜心修道,偶览古籍,关心农桑水利,正在研读《齐民要术》与《水经注》。”韩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让他们猜去。”
从那天起,成都行宫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朝会依旧,但太上皇过问具体军务的次数明显减少。更多的时候,韩渊召见的是蜀中刺史、县令、工部水部郎官,以及那些精通水利工程的老匠人。行宫侧殿时常堆满各种图样和模型――竹木制成的都江堰鱼嘴、飞沙堰的微缩模型,黏土捏成的河堤截面。
深秋的蜀中,寒意渐浓,但成都平原上,却是一派罕见的繁忙景象。
韩渊换上了简便的常服,在李泌、张镐及少数侍卫的陪同下,数次离开行宫,亲赴工地。第一次是去都江堰。站在玉垒山畔,俯瞰脚下奔腾的岷江水被鱼嘴一分为二,内江之水驯服地流入成都平原,他久久不语。江风凛冽,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冷湿润。耳边是江水轰鸣的巨响,震得脚下山石似乎都在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河泥与草木的腥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