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的回诏在次日清晨由八百里加急送出,黄绫文书装入鎏金铜筒,由一队精锐骑兵护送,向北驰往灵武方向。与此同时,三只不起眼的灰鸽从行宫后院的隐秘鸽舍振翅起飞,融入成都清晨的天空,朝着东北方的战场而去。
韩渊站在阁楼上,目送着信使与信鸽消失在远山轮廓之后。他手中捏着刚刚送抵的又一份密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史朝义部已在相州以北扎营,营盘连绵十里,炊烟蔽日。”初夏的风带着湿热拂过他的脸颊,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邺城的阴影,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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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成都行宫枢机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那是连续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痕迹。长案上铺满了地图、战报、密函,层层叠叠,像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纸山。
韩渊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指按在“相州”两个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地图上,代表唐军主力的红色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洛阳,密密麻麻,气势如虹。而在洛阳东北方向,相州的位置,一支用朱砂新画的黑色箭头正从范阳方向延伸下来,像一条毒蛇,悄然逼近红色箭群的侧翼。
“陛下,该用午膳了。”高力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
韩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相州与洛阳之间那片空白区域――那里,在原本的历史上,即将成为唐军九节度使的葬身之地。
“李泌呢?”他问。
“李公在偏殿核对‘磐石计划’的物资清单,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高力士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老奴刚才去看,他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韩渊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短短几日,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帝王面容竟显出了几分苍老与憔悴。
“让他睡。”韩渊的声音沙哑,“传膳到这里来,简单些。再把张镐叫来。”
“喏。”
简单的午膳很快送来:一碗粟米粥,两碟腌菜,一碟蒸饼。韩渊坐在案前,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味同嚼蜡。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
张镐进来时,韩渊刚喝完最后一口粥。
“陛下。”张镐躬身行礼,脸色同样疲惫。
“坐。”韩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青鸟’有回信吗?”
张镐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纸筒,双手奉上:“今晨刚到,是郭令公的回信。”
韩渊接过纸筒,手指竟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薄如蝉翼,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就。
“臣子仪顿首再拜太上皇帝陛下:前接陛下密示,惊悚惕厉,日夜不安。今史贼前锋果至相州,距邺城不过百里,其意昭然。臣已与光弼将军密议,皆以为侧翼之患,甚于洛阳孤城。然……”
韩渊的呼吸屏住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接下来的文字:“然朝廷严令,务须克日攻下东都,以迎圣驾还京。元帅府一日三催,监军鱼朝恩持节督战,‘分兵即怯战,怯战即通敌’。臣等虽知险在侧,不敢公然违令……”
纸上的字迹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像是写信人曾在此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