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继续往下看:“臣与光弼商议再三,决意以‘清扫外围、保障粮道’为名,由臣部抽调精骑五千,步卒一万,向东移至偃师以东三十里处扎营,名为护卫漕运,实则警戒相州方向。此已为臣等所能为之极限。若史贼果来,此军或可迟滞其锋,为大军调整争取时辰。然兵力悬殊,恐难持久。万望陛下早做绸缪……”
信的最后,字迹重新变得工整,甚至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臣等深受国恩,必当死战。然若事有不谐……朔方子弟,不可尽殁于此。伏惟陛下圣裁。”
韩渊缓缓放下信纸。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种明明知道灾难即将发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逼近的无力感。
“陛下?”张镐试探着问。
韩渊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
“乾元元年九月,史思明率精兵十三万南下……唐军九节度使围邺城,兵力六十万,号令不一……思明纵兵击之,唐军大溃,甲仗辎重委弃如山,诸节度各引残兵归镇……”
六十万大军。
溃散。
甲仗辎重委弃如山。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反复冲撞,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陛下!”李泌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韩渊睁开眼,看见李泌踉跄着冲进来,手里抓着一份刚刚送抵的战报。他的头发散乱,衣袍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着焦虑与紧迫的亮光。
“最新军情!”李泌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尖锐,“洛阳前线,唐军已于三日前开始强攻!郭令公、李将军所部主攻上东门,鲁炅攻南门,许叔冀、董秦攻西门,季广琛、崔光远攻东门,九节度使齐出,日夜不休!”
韩渊猛地站起身:“战况如何?”
“惨烈。”李泌将战报铺在案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句,“安庆绪据城死守,叛军皆百战余孽,悍不畏死。唐军连攻三日,伤亡已逾两万,城墙破损多处,但叛军以砖石、木料、甚至尸体堵塞缺口,始终未能破城。”
他抬起头,看着韩渊:“而就在昨日,史思明主力已全部抵达相州!其前锋史朝义部已进至邺城以北二十里的滏阳,与安庆绪残部取得联系!有斥候看见,夜间有火把信号在邺城与滏阳之间传递!”
枢机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室内骤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巨兽在云端翻滚。
要下雨了。
韩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湿热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成都的天空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沉沉的一片。
“传令。”他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响起,平静得可怕。
李泌和张镐同时躬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