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明站在邺城北面的高坡上,望着脚下如蚁群般溃散的唐军大营。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照在他铁青色的面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八万范阳铁骑同时举起长矛,矛尖如林,在朝阳下泛着血色的寒光。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和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史思明的手猛地挥下。
下一刻,铁骑洪流倾泻而下,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向唐军毫无防备的侧翼。而在唐军大营的东侧,郭子仪勒马立于朔方军阵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里,溃败已经开始,烟尘冲天。他调转马头,剑指东方,声音穿透了初晨的薄雾:“朔方儿郎,随我――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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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雨又下了起来。
这是六月末的雨,绵密、阴冷,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气,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休无止地飘落。雨水敲打着行宫殿宇的琉璃瓦,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坑。枢机堂内,炭火盆烧得很旺,但那股寒意似乎能穿透墙壁,渗进人的骨头里。
韩渊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雨水打湿过,又像是写信人手抖得厉害。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六月二十日拂晓,史思明率八万精骑突袭鲁炅、许叔翼部结合处。唐军仓促应战,鱼朝恩监军率先逃窜,中军大乱。各节度使互不救援,溃败如瘟疫蔓延。至午时,六十万大军已全线崩溃,弃甲仗辎重绵延三十里,尸横遍野,黄河水为之赤……”
他的手在颤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知道历史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但当那些冰冷的文字变成具体的画面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六十万人――那是六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是六十万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本不该死在那里,不该像牲畜一样被屠杀在邺城郊外的原野上。
“陛下。”李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渊抬起头。李泌站在炭火盆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凝重的神色。这位一向从容淡定的谋士,此刻眼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念完了?”韩渊问,声音有些沙哑。
“念完了。”李泌将手中的另一份密报放下,“这是详细战报。郭令公部按计划向**围,在白马津强渡黄河,遭遇叛军拦截,血战破围。目前朔方军主力已抵达河阳,正在收拢溃兵,构筑防线。损失……约五千人。”
五千人。
韩渊闭上眼睛。五千条性命,这已经是这场惨败中最好的消息了。如果没有那封密旨,没有郭子仪的决断,朔方军这三万精锐,恐怕会和其他节度使的部队一样,葬送在邺城郊外的混乱中。
“李光弼部呢?”
“李光弼部在溃败中稳住了阵脚,退守太原,损失约万人。”李泌顿了顿,“其他各节度使……鲁炅部全军覆没,鲁炅本人重伤被俘,不屈而死。许叔翼部溃散,许叔翼下落不明。王思礼、李奂、崔光远……各部损失均在七成以上。”
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