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禁军轮换的文书正式下发。

北衙禁军营地里，程元振拿着那份盖着太子印信的手令，脸色铁青。手令上白纸黑字写着：左卫率三百人，即日进驻兴庆宫外围防区，与北衙禁军协同值守。

他抬头看向宫门，那里已经出现了新的身影――穿着东宫卫率特有的绛红色军服，与北衙的玄黑色形成鲜明对比。

那些卫率士兵站得笔直，眼神锐利，与北衙禁军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程元振知道，这不再是单纯的围困了。

这是一场博弈，而他被夹在了中间。他转身走向营房，必须立刻向李辅国禀报。

而兴庆宫宫内，韩渊站在勤政务本楼的二楼，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了宫墙外那抹突兀的绛红色。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绛红色与玄黑色在宫墙外交错。

韩渊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楼梯。高力士等在楼下，手里捧着一件素色常服。

“大家，今日要去何处？”高力士问。

“去梨园看看。”韩渊说。

高力士的手微微一顿。梨园，那是开元年间最繁华的所在，是天子亲自教习乐工、排演新曲的地方，是盛唐气象在音律上的极致体现。可如今……安史乱起，乐工星散，梨园早已荒废多年。

“大家，梨园那边……”高力士欲又止。

“荒了，我知道。”韩渊接过常服，自己换上，“荒了才更该去看看。”

他走出勤政务本楼，沿着宫道向西走。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微酸气息，混着远处宫墙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操练声――那是新来的东宫卫率在熟悉防区。

两个北衙禁军士兵跟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保持着监视的距离。韩渊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李辅国的命令。兴庆宫被变相封锁，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宫内，连出宫门都要经过层层盘查。但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打算出去。

宫内，才是他现在要经营的地方。

他走过沉香亭，亭子里的漆柱已经斑驳，栏杆上的雕花蒙了厚厚的灰尘。几个老宫人正在亭子外清扫落叶，看见他走来，慌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韩渊停下脚步，“你们是……开元年间就在宫里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宦官抬起头，颤声道：“回大家，奴婢是开元二十三年入宫的，在尚食局当差，后来腿脚不便，就调来打扫园子。”

“开元二十三年……”韩渊喃喃重复，“那时候，朕还在勤政楼听政，杨相国还在主持朝局，长安城里夜不闭户，万国来朝。”

老宦官的眼眶红了：“是，是……那时候，大家每日五更上朝，勤政爱民，天下人都说……都说……”

他说不下去了，伏地叩首。

韩渊伸手扶他起来，触手是枯瘦的臂膀，皮肤松弛，布满老人斑。这个老宦官最多也就六十岁，可看起来像七十有余。乱世催人老。

“你叫什么名字？”韩渊问。

“奴婢贱名王福。”

“王福，”韩渊点点头，“好好当差。这园子扫干净些，朕有时会来走走。”

“奴婢遵命！”王福的声音哽咽了。

韩渊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个禁军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上前阻止。这种与老宫人的闲谈，在他们看来大概只是太上皇的怀旧伤情，无伤大雅。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接下来的日子里，韩渊几乎每日都在宫中漫步。有时去花萼相辉楼，站在空荡荡的楼台上，眺望远处的大明宫；有时去龙池边，看残荷枯叶在秋风中摇曳；更多的时候，他就在宫道上游走，遇到老宫人就停下来说几句话。

“你是哪年入宫的？”

“开元年间宫里是什么样子？”

“还记得上元节灯会吗？那时候朱雀大街上的灯山，有十丈高。”

他问得很细，听得也很认真。老宫人们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他态度温和，渐渐敢多说几句。他们说起开元盛世的繁华，说起长安城的夜夜笙歌，说起万国使节在含元殿前朝拜的壮观场面。说着说着，有人就哭了。

“大家……大家若能早些……早些……”一个老宫女泣不成声。

韩渊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对话，这些叹息，这些眼泪，通过宫人的口，一点点传出了宫墙。长安城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太上皇在兴庆宫里日日怀旧，感伤盛世不再，是个深情怀旧、与世无争的老人。他不再过问朝政，不再关心天下大事，只是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偶尔落泪。

这个形象，正是韩渊要塑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