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怀旧里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原身李隆基残留的情感,又有多少是他这个穿越者面对文化凋零的真切感伤。
十月初七,天气转凉。
韩渊决定去梨园旧址。
梨园在兴庆宫的西南角,原本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有专门的乐殿、教坊、乐工住所。安史之乱爆发后,乐工们或逃或散,这里就荒废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荒草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杂草丛生,高的已经没过膝盖。秋日的枯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乐殿的屋顶瓦片残缺,露出下面的椽子,有几处已经塌陷。殿门半掩,门轴锈死了,只能推开一条缝。
韩渊侧身挤进去。
殿内昏暗,只有从破漏的屋顶和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线。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时光的碎屑。地上散落着破损的乐器――一把断了弦的琵琶,一面裂了缝的羯鼓,几支竹笛散落在墙角,笛孔已经被蛛网封住。
韩渊弯腰拾起那面羯鼓。鼓皮已经干裂,手指轻轻一碰,就掉下一块碎片。他记得这种鼓,当年梨园最出色的鼓手叫李龟年,击鼓时如疾风骤雨,能带动整个乐队的节奏。安禄山攻陷长安后,李龟年流落江南,据说在酒肆里卖艺为生,最后郁郁而终。
“高力士。”韩渊开口。
“老奴在。”
“去问问,宫里还有没有梨园旧人。只要是开元年间在梨园当过差的,无论乐工、杂役,都找来。”
“大家要……”
“朕想听一曲。”韩渊说,“就听《霓裳羽衣曲》。”
高力士愣住了。《霓裳羽衣曲》,那是开元盛世最辉煌的乐章,是杨贵妃亲自编排舞蹈的绝世名曲。可自从马嵬坡之变后,这支曲子就成了禁忌,再也没有人敢演奏。
“大家,这曲子……”
“去找。”韩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高力士躬身退下。
两个时辰后,五个老人被带到了梨园乐殿前。他们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有余,最小的也有五十多了。个个衣衫破旧,面容枯槁,跪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瑟瑟发抖。
韩渊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
“都起来吧。”他说,“你们当中,谁还会奏《霓裳羽衣曲》?”
五个老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最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乐工颤巍巍抬起头:“回……回大家,奴婢……奴婢还记得一些。”
“你叫什么?”
“奴婢张野狐,开元年间是梨园的笙师。”
张野狐。韩渊想起来了,史书上记载过这个名字,是玄宗时期著名的笙演奏家。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在宫里。
“好。”韩渊点头,“你们当中,还有谁会乐器?尽管说出来。”
另外四人陆续开口:一个会琵琶,一个会筚篥,一个会拍板,最后一个老宦官说他会敲方响。
“够了。”韩渊说,“就奏《霓裳羽衣曲》的散序部分。奏得出来就奏,奏不出来就哼,哼不出来就比划。朕……只是想听听。”
五个老人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有泪光。
他们走进乐殿,在灰尘中寻找还能用的乐器。琵琶只剩三根弦,笙的簧@片已经锈蚀,筚篥的哨子裂了,拍板和方响倒是完好,只是蒙了厚厚的灰。他们用袖子擦拭乐器,手指颤抖着调试音准。
韩渊在殿中央席地而坐。
高力士想给他拿坐垫,被他摆手制止。
第一个音响起。
是笙。张野狐鼓起干瘪的腮帮,吹出第一个长音。那声音嘶哑、漏气,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清越,像是从岁月的裂缝里挤出来的一缕残响。
接着是琵琶。三根弦,只能弹出简单的旋律,音色干涩。
筚篥的声音加入进来,尖利而破碎。
拍板和方响敲出节奏,那节奏时快时慢,五个老人已经多年没有合奏,早已生疏。
但这破碎的、走调的、断断续续的乐声,却让韩渊闭上了眼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