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春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过头顶。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褪了色的锦缎,边缘已经磨损,绣着的鸳鸯图案模糊不清。
“贵妃娘娘……临终前……”春桃泣不成声,“将这香囊交给奴婢,说……说若有一日,大家安然无恙,就……就呈给大家。若大家……若大家不在了,就……就随奴婢入土,不必再让人看见……”
韩渊的手,微微颤抖。
他接过香囊。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锦缎已经失去光泽,摸上去有些粗糙,但保存得很仔细,没有破损。
“娘娘还说……”春桃抬起头,泪流满面,“里面没有信。娘娘说,有些话……写出来就俗了。大家看了,自然明白。”
韩渊捏着香囊,没有立刻打开。
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曾经执掌天下、如今布满老人斑的手,此刻竟有些握不稳这小小的香囊。
“你下去吧。”他说,“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奴婢遵命。”春桃叩首,踉踉跄跄地退下了。
韩渊站在原地,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一个长长的、孤寂的影子。龙池的水面泛着银光,秋虫在草丛里低鸣,远处宫墙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他走到一处石凳前,坐下。
香囊就在掌心。
他解开系带,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系带已经有些脆了,轻轻一拉就断了一截。他掀开香囊的口,往里看去。
里面没有信件。
只有两样东西。
一缕头发,用红线仔细地系着,青丝如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那头发很长,很柔,保存得很好,没有枯黄,没有断裂。
还有一颗石头。小小的,圆润的,表面光滑如脂,在月光下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上面有天然的红色纹路,像是一抹晚霞。
雨花石。
韩渊认得这种石头。华清宫温泉边,到处都是这种石头。当年他和杨玉环在华清宫避寒,玉环喜欢在温泉边捡石头,专挑这种有红色纹路的,说像霞光,像胭脂。有一次,她捡到一颗特别圆的,高兴得像个小姑娘,非要他收着。
“三郎,你替我收着。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拿出来看看,记得华清宫的温泉,记得现在的日子。”
他当时笑着答应了,随手放在袖袋里。后来回长安,不知怎么就弄丢了。他还记得玉环为此生了半天闷气,说他不在乎她送的东西。
原来……她一直留着另一颗。
韩渊握着那颗雨花石,石头被体温焐热,触感温润。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华清宫的画面――温泉氤氲,红梅映雪,玉环披着狐裘,在雪地里奔跑,笑声如银铃。她回头看他,眉眼弯弯,颊边一抹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三郎,快来呀!”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然后画面一转,是马嵬坡。乱军围驿,杀声震天。陈玄礼跪在帐外,声音冰冷:“请陛下割恩正法。”玉环站在帐中,面色苍白,但眼神平静。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哀伤,有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脱?
“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
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然后白绫绕颈,香消玉殒。
韩渊猛地睁开眼睛,胸口一阵剧痛。那不是他的痛,是原身李隆基残留的痛,是数十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悔恨与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月光依旧清冷,龙池的水面依旧泛着银光。
但一切都不同了。
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他从前在史书上看过无数次,在论文里分析过无数次,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懂得它的重量。一颗石头,一缕青丝,一个褪色的香囊,就承载了整整一个时代的繁华与崩塌,承载了一个帝王一生的荣耀与悔恨,承载了一个美人全部的青春与爱情。
韩渊将雨花石和青丝重新放回香囊,系好。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高力士从暗处走出来,想要搀扶,被他摆手制止。
“回去吧。”韩渊说,声音沙哑。
他握着香囊,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宫道上移动,孤单,沉重,像是背负着整个盛唐的废墟。
回到勤政务本楼,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香囊放在书案上,在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韩渊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香囊拿起,放进怀里,贴身收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