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脑海里，这残破的乐声自动补全，还原成当年梨园最鼎盛时的模样――数百乐工整齐列坐，乐器精良，音色饱满。杨玉环身着羽衣，在殿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如仙子临凡。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手持玉笛，亲自为爱妃伴奏。殿外月色如水，殿内烛火通明，盛世繁华，仿佛永无止境。

一滴泪，从韩渊眼角滑落。

这泪，半是表演――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太上皇的感伤，看到他对往昔的眷恋，看到他的“与世无争”。但另一半，是真的。

作为穿越者韩渊，他研究了一辈子盛唐文化，读过无数关于《霓裳羽衣曲》的记载，想象过无数次那场面的辉煌。如今亲耳听到这曲子的残响，亲眼看到这文化的凋零，那种历史的沧桑感，那种文明断裂的痛楚，真切地击中了他。

而作为李隆基肉身的承载者，原身残留的情感也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对杨玉环的思念，对盛世的怀念，对自己晚年昏聩的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化作了这滴泪。

乐声停了。

五个老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家……奴婢……奴婢奏得不好……”张野狐伏地叩首。

韩渊睁开眼睛，抹去脸上的泪痕。

“奏得很好。”他说，“赏。每人绢十匹，钱十贯。”

“大家！”老人们都惊呆了。这样的赏赐，对他们这些被遗忘的老宫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去吧。”韩渊挥挥手，“日后若得闲，可常来梨园走走。这地方……不该这么荒着。”

老人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韩渊独自在乐殿里又坐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最后一线光从破漏的屋顶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面裂了的羯鼓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灵魂。

他起身，走出乐殿。

高力士等在门外，欲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韩渊说。

“大家……今日之事，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传出去才好。”韩渊笑了笑，“朕就是要让人知道，太上皇在兴庆宫里怀念开元盛世，感伤美人不在，是个无害的老人。”

高力士沉默了。他跟随这位帝王太久，能看出那笑容里的深意。

接下来的几天，韩渊怀旧伤情的形象果然传遍了长安。市井间有人叹息，有人同情，也有人嗤之以鼻，说太上皇这是老糊涂了，只知道怀念过去。但无论如何，这种形象对他目前的处境是有利的――一个沉溺于往昔、不再过问朝政的老人，对李辅国的威胁自然就小了。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韩渊在宫中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龙池北岸。这里有一处偏僻的小院，原本是宫人存放杂物的库房，如今也荒废了。月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清冷的光。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啜泣。

韩渊停下脚步。

啜泣声是从库房后面传来的，压抑着，断断续续。

他示意高力士留在原地，自己绕到库房后面。月光下，一个老宫女跪在杂草中，对着北方叩首，肩膀耸动，正在低声哭泣。

那老宫女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韩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伏地不敢抬头。

“大家……大家恕罪……奴婢……奴婢……”

“起来。”韩渊说，“你在此处哭什么？”

老宫女颤抖着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奴婢……奴婢在祭拜贵妃娘娘。”老宫女的声音嘶哑，“今日是娘娘的……生辰。”

韩渊的心猛地一紧。

杨玉环的生辰。他竟忘了。

不，不是他忘了，是韩渊这个穿越者本来就不该记得。但原身的情感在这一刻被触发，胸口传来一阵钝痛。

“你是……”韩渊仔细打量她，“朕好像见过你。”

“奴婢……奴婢曾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名叫春桃。”老宫女泣道，“马嵬坡……马嵬坡那日，奴婢就在娘娘身边……”

韩渊沉默了。

春桃。他想起来了，杨玉环确实有个贴身侍女叫春桃，史书上没有记载，但一些野史杂谈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据说杨玉环被赐死时，春桃哭晕在地，后来就不知所踪。没想到她还在宫里，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宫人。

“你起来说话。”韩渊的声音柔和了些。

春桃颤巍巍站起来，却不敢抬头。

“大家……奴婢有罪……”她忽然又跪下了，这次是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奴婢……奴婢隐瞒了一件事，多年不敢说……今日见大家安然，奴婢……奴婢再不说，就死不瞑目了……”

韩渊的心跳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