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先生。”韩渊没有回头,“如果我们想推动改革,想在河北问题上有所作为,现在应该做什么准备?”
李泌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准备两样东西。”李泌说,“第一,一个具体可行的方案。不能空谈‘削藩’,要有详细的步骤――如何分其兵,如何移其镇,如何削其权,朝廷需要投入多少资源,可能遇到哪些阻力,如何应对。这个方案必须看起来切实可行,才能说服那些犹豫的人。”
“第二呢?”
“第二,一个在朝堂上能为我们发声的人。”李泌说,“臣是方外之人,不宜直接参与朝争。我们需要一个在朝中有威望、有分量、而且……不怕得罪李辅国的人。”
韩渊转过头,看向李泌。
两人对视。
几乎同时,他们说出了一个名字。
“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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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大明宫,紫宸殿。
肃宗李亨坐在御座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穿着赭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束了发髻。御座下方,两排紫袍、绯袍的朝臣肃立。李辅国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微微垂首,但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全场。
殿内很安静,只有铜鹤香炉里飘出的青烟,袅袅上升。
“诸卿。”肃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朕卧病多日,朝政有劳诸卿操持。今日召诸位来,是要议一议河北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辅国:“李卿,你先说说。”
李辅国出列,躬身:“陛下,河北局势,自史思明河阳受挫后,已趋缓和。叛军主力退守相州、魏州一带,暂无南下迹象。而朝廷此前招抚的田承嗣、李宝臣、薛嵩、张忠志等部,皆已上表归顺,愿听朝廷调遣。臣以为,当此之时,宜以安抚为主,赦其前罪,授以原职,使其安心为朝廷守土,以安反侧之心。”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清晰。
话音落下,队列中立刻有几人附和。
“李公所极是。”一个绯袍官员出列,“朝廷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力疲敝。若对已降之将逼迫过甚,恐其复叛,战端再起,非社稷之福。”
“正是。”另一人说,“当务之急,是彻底平定史思明。其余节度使,既已归顺,就当以怀柔待之,待天下大定,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
说话的是颜真卿。他站在队列中段,穿着紫色官服,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他的脸上有风霜之色,但眼神锐利如刀。
“好一个徐徐图之。”颜真卿走出队列,面向御座,声音洪亮,“陛下,臣有一,不吐不快。”
肃宗看着他:“颜卿请讲。”
“天宝之乱,根源何在?”颜真卿环视全场,“不在安禄山一人之野心,而在藩镇制度之弊!节度使集军、政、财权于一身,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朝廷稍有衰弱,彼等便生异心。今日赦田承嗣,明日赦李宝臣,授以原职,使其继续掌控军队、地盘,与叛乱之前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名号,割据依旧!”
殿内一片寂静。
李辅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颜真卿继续道:“河阳小胜,叛军受挫,此正是朝廷立威之时!当责令河北诸镇,限期遣散部分军队,交出部分州县,接受朝廷直派官员。若其不从,便是心怀叵测,朝廷当调集大军,一并讨之!岂能再行姑息,养虎为患?”
“颜公此差矣!”一个官员忍不住反驳,“逼之过急,若诸镇联手复叛,与史思明呼应,朝廷何以应对?”
“那就战!”颜真卿斩钉截铁,“长痛不如短痛!今日姑息,明日他们羽翼更丰,更难制衡。难道要等到他们下一次举起反旗,再追悔莫及吗?”
“你这是穷兵黩武!”
“你这是苟且偷安!”
争论瞬间爆发。
紫宸殿内,声音嘈杂起来。主张安抚的一派,主张改革的一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有人引经据典,有人痛陈利害,有人甚至面红耳赤,几乎要挽袖相争。
肃宗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的混乱,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扫过李辅国――后者垂首不语,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又扫过颜真卿――老臣须发皆张,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殿外。
秋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这场辩论,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辩论的结果,将决定大唐帝国未来的走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