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大明宫的方向,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李辅国回到自己的宅邸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宅邸在长安城东,离大明宫不远,是肃宗赏赐的。三进三出的院落,雕梁画栋,陈设奢华。但此刻,这些奢华在李辅国眼中,都显得刺眼。
他挥退了所有仆人,独自走进书房。
书房里点着檀香,烟雾袅袅。他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太子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老成谋国之道……”
李辅国冷笑。
颜真卿那个老顽固,懂什么治国?在地方上待了几年,就以为看透了天下大势?河北那些节度使,是能随便动的吗?田承嗣、李宝臣,哪个不是拥兵数万、盘踞一方的枭雄?逼急了他们,再来一场叛乱,朝廷拿什么去平?
更让他不安的,是太子的态度。
太子李豫,一向低调,很少在朝堂上发。今日却突然开口,而且说的是那样一句话。表面上看是折中,但实际上,是在给颜真卿撑腰。
为什么?
李辅国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前几天听到的一些风声――兴庆宫那边,最近很安静。太上皇深居简出,很少见人。但李泌进出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
还有颜真卿。
这个老臣,最近几次上奏,思路清晰得不像他以前的风格。那些“分其势、削其权”的建议,听起来……很系统,很完整。
不像是一个人能想出来的。
李辅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太上皇。
那个曾经开创开元盛世,又亲手毁掉它的老人。那个现在被软禁在兴庆宫,却依然能通过密道与外界联系的老人。
如果是他……
李辅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的庭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夜色中,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他需要确认。
如果太子真的倒向了太上皇那边,如果改革派真的拿出了具体的方案,那么他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李辅国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要写一封信。
给河北的某个人。
***
同一时刻,兴庆宫。
韩渊站在勤政务本楼的二楼,凭栏远眺。
夜色中的长安城,万家灯火。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像是星河倒悬。这座城池,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劫难。现在,它正在缓慢地恢复生机。
但真正的危机,从未远离。
河北的藩镇,就像帝国躯体上的毒瘤。不切除,迟早会要了命。
“大家,风大了。”高力士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
韩渊接过,披在身上。
披风是玄色锦缎,内衬狐裘,很暖和。但他感觉到的,不是身体的寒冷,而是时代的寒意。
“力士。”他忽然说,“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高力士沉默了片刻。
“老奴不懂朝政。”他说,“但老奴知道,大家想做的是对的事。”
“对的事,不一定能成功。”
“但不对的事,一定会失败。”
韩渊转头看了高力士一眼。
老宦官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清澈。他在宫廷里待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兴衰,太多成败。但他依然相信,有些事值得去做。
“你说得对。”韩渊说。
他转身,走回书房。
书案上,油灯还在亮着。灯光下,那份廷议纪要静静地躺在那里。太子的那句话,在纸面上格外醒目。
韩渊坐下,提起了笔。
他要给李泌写一封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太子的态度,是关键。接下来,该把我们准备好的‘章程’,通过可靠渠道,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