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沉默了片刻。
“因为害怕。”他说得很直接,“陛下经历过安史之乱的惨痛,知道叛乱的破坏力有多大。他害怕再次逼反河北,害怕战事迁延,害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天宝皇帝。”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韩渊听懂了。
肃宗李亨,亲眼目睹了父亲李隆基的失败。他看到了一个曾经开创盛世的皇帝,如何在晚年昏聩,如何用人失误,如何导致帝国崩塌。他害怕重蹈覆辙,所以选择最稳妥的方式――维持现状,避免刺激。
这种心理,韩渊能够理解。
但理解,不意味着认同。
“维持现状,就是慢性死亡。”韩渊说,“河北藩镇现在不反,是因为朝廷还有余威,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还有战力。等这些条件消失,他们一定会反。到时候,朝廷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李泌点头。
“所以我们必须推动改革。”他说,“而推动改革的关键,就是让陛下看到,我们的方案是可行的,风险是可控的。”
“怎么让他看到?”
“通过朝臣。”李泌说,“让颜真卿、让其他有改革之心的官员,在朝堂上提出具体的建议。一条一条提,一点一点推进。让陛下看到,这不是激进的颠覆,而是循序渐进的改良。”
韩渊的手指在帛书上划过。
他仿佛能看到,这份方案被拆分成若干部分,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到不同的朝臣手中。然后,在接下来的廷议中,这些朝臣会陆续提出建议――有人建议设立观察使,有人建议改革税制,有人建议轮换军士。
每一条建议单独看,都不算激进。
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削藩方案。
更重要的是,这些建议看起来是朝臣集思广益的结果,而不是出自太上皇的授意。这样既能避免刺激肃宗,又能让改革思路真正进入朝堂讨论。
“太子呢?”韩渊问,“他在这个过程中,会扮演什么角色?”
李泌沉吟。
“太子今日的表态,说明他在观望。”他说,“如果我们能拿出扎实的方案,并且有足够多的朝臣支持,太子可能会从观望转向支持。毕竟,一个强盛的中央集权帝国,对太子未来的统治是有利的。”
“但李辅国会阻挠。”
“一定会。”李泌说,“所以我们需要两条线并行。明线上,朝臣提出建议,推动朝议。暗线上……”他顿了顿,“我们需要接触太子。”
韩渊抬眼。
“怎么接触?”
“通过可靠的人。”李泌说,“太子身边,有几位老师、侍读,对朝廷现状不满,对李辅国专权有怨。我可以试着接触他们,传递一些信息。”
“风险很大。”
“但值得一试。”李泌说,“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改革就有了延续性。否则,就算我们现在推动了一些措施,等陛下……等太子即位后,也可能被推翻。”
韩渊沉默。
书房里的炭火又发出一声噼啪。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庭院蔓延进来,给房间里的器物蒙上一层朦胧的灰影。
“把方案送出去吧。”韩渊终于说。
李泌站起身,将帛书仔细卷好,收回怀中。
“分几部分送?”他问。
“四部分。”韩渊说,“观察使制度、税制改革、军士轮换、将领迁移。每一部分,通过不同的渠道,送给不同的人。颜真卿那里,送完整的副本,让他了解全貌。”
“明白。”
“还有。”韩渊补充,“告诉颜公,在朝堂上提建议时,不要急。一条一条提,每次只聚焦一个点。让反对者找不到集中攻击的目标。”
李泌点头。
他走到屏风前,准备进入密道。但在推开屏风前,他回头看了韩渊一眼。
“太上皇。”他说,“如果这次成功了,河北的格局会被改变。但李辅国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韩渊说。
“他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那就让他来。”
李泌深深看了韩渊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屏风后。密道的门被轻轻合上,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高力士走上前,点亮了书案上的油灯。
灯光跳跃,照亮了韩渊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光。
“大家,晚膳时辰到了。”高力士轻声说。
“等会儿。”韩渊说。
他拿起那份廷议纪要,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太子李豫那句话上――“儿臣以为,颜公所,乃老成谋国之道。然具体如何‘分势削权’,可否令有司详议章程,再行决断?”
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
既肯定了颜真卿的思路,又提出了实际要求。既没有得罪李辅国,又表达了改革的意愿。更重要的是,它给双方都留下了台阶――姑息派可以继续主张安抚,改革派可以着手准备方案。
太子李豫,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也比他想象的要谨慎。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表态,但一旦表态,就会坚持到底。关键是要让他看到,改革这条路,走得通,而且对他有利。
韩渊放下纪要,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兴庆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那些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是星子落入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