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国的密信在深夜送出。信使骑着快马,出长安城,向北疾驰。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惊起了路旁林中的夜鸟。
同一时刻,兴庆宫密室里,李泌收到了河北眼线的急报――田承嗣的代理人田安,今日黄昏进了李辅国私邸,一个时辰后方出。李泌看着那份简短的情报,眉头紧锁。他转身,走向密道入口。他必须立刻禀报大家。河北的棋局,对方已经落子了。
***
李辅国私邸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田安走后,李辅国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书案前,看着那盒珍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那是管家傍晚时新换的香。但此刻,这香气在李辅国闻来,却有些刺鼻。他需要更清醒的头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风里夹杂着长安城特有的气味――远处坊市残留的炊烟味,近处庭院里桂花的甜香,还有泥土被夜露打湿后的湿润气息。李辅国深深吸了一口气,凉风让他精神一振。
田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河北将士,只认朝廷,只认陛下,只认……公公您。”
李辅国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认他?
这些河北的骄兵悍将,哪里会真心认一个宦官?他们认的,是权力,是利益,是能保护他们割据地位的人。现在,改革派要动他们的奶酪,他们慌了,所以来找他。而他,也需要他们。
这是一场交易。
李辅国转身,走回书案前。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起笔。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止一封信。
他要写给田承嗣,写给李宝臣,写给薛嵩,写给所有在河北有兵有地的降将。他要告诉他们,朝廷里有一股势力,正在谋划削藩。这股势力,以颜真卿为首,背后站着太上皇。他们要设观察使,要改税制,要抽兵,要迁移将领――总之,要夺走河北诸将的一切。
他要暗示,这股势力,是想“鸟尽弓藏”。
安禄山死了,史思明还在顽抗,朝廷就用得上河北降将。等叛乱彻底平定呢?到时候,这些手握重兵、曾经背叛过朝廷的降将,会是什么下场?
李辅国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他的字迹很工整,但笔画间透着一种阴冷。他写得很小心,没有直接点名颜真卿或太上皇,但字里行间,处处影射。他提到“朝中某些清流大臣”,提到“欲效汉武推恩之策”,提到“有人欲借平叛之功,行削藩之实”。
他写道:“诸将浴血奋战,为朝廷平定叛乱,功莫大焉。然今有人欲以文臣制武将,以中枢掣地方,此非兔死狗烹之兆乎?”
他承诺:“然陛下圣明,知诸将忠勇。辅国虽不才,亦当在陛下面前,力陈诸将之功,保诸将之权。只要诸将心向朝廷,朝廷必不负诸将。”
写完最后一封信,李辅国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他叫来管家,将四封装好的信递过去:“找可靠的人,快马送去河北。一封给魏博田承嗣,一封给成德李宝臣,一封给相卫薛嵩,还有一封……给幽州李怀仙。”
管家接过信,低声问:“公公,要带什么口信吗?”
李辅国想了想,说:“告诉他们,朝廷即将派遣钦使巡视河北,体察军民实情。这位钦使,会带去陛下的安抚之意。让他们……好好接待。”
管家会意,躬身退下。
李辅国走到窗边,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晨光熹微,长安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远处皇城的飞檐,近处坊市的屋顶,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的计划,开始了。
***
同一时刻,兴庆宫。
韩渊一夜未眠。
李泌带来的消息,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田安进了李辅国私邸,一个时辰才出来――这足够谈很多事情了。
此刻,他坐在勤政务本楼二层的密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张河北地图。地图是旧的,上面标注着各镇节度使的防区、兵力大概数目。油灯的光晕在羊皮纸上游移,那些墨迹勾勒出的城池、河流、关隘,在韩渊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能想象到,此刻的河北,是怎样一番景象。
田承嗣在魏博,李宝臣在成德,薛嵩在相卫,还有李怀仙在幽州……这些人,名义上归顺了朝廷,但实际上,各自拥兵数万,控制着州县,自行征税,自行任命官吏。他们是安史之乱留下的最大毒瘤,也是大唐未来最大的隐患。
改革,必须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