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殿中回荡,渐行渐远。
肃宗靠在榻上,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语。殿内的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陛下。”李辅国轻声开口,“药凉了,臣去热一热……”
“不用了。”肃宗说,声音疲惫,“你退下吧。”
李辅国躬身:“是。”
他退出殿外,轻轻关上殿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肃宗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闻见空气中残留的药味,能感觉到锦被的柔软触感。但所有这些感官,都比不上父亲刚才那番话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
不一样了。
父亲真的不一样了。
***
殿外,廊下。
李辅国站在阴影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他听见殿内传来肃宗的声音,是在叫太子。
很快,太子李豫快步走来,推门进了寝宫。
李辅国没有离开。他站在阴影中,像一尊石像。他能听见殿内隐约的对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肃宗语气中的感慨。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打开。李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沉思的神情。
李辅国从阴影中走出,迎了上去。
“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
李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李公公还没休息?”
“陛下尚未安寝,臣不敢休息。”李辅国说,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方才太上皇来……陛下可还好?”
李豫沉默片刻,轻声道:“父皇说……祖父似与往年不同了。”
李辅国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哦?陛下何出此?”
“不知道。”李豫摇摇头,目光望向兴庆宫的方向,“我只是觉得……祖父今日说的话,做的事,都……都太妥帖了。妥帖得……让人有些不安。”
他说完,对李辅国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李辅国站在原地,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兴庆宫的方向。黑暗中,那座宫殿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的巨兽。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这种疼,比不上心中的恨。
韩渊……不,李隆基。你今日这一出,演得真好。忧国忧民,父子情深,条条在理,句句稳妥。皇帝信了,太子也信了。
但我不信。
李辅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你以为这样就能破局?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得皇帝的信任?太天真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中回荡。秋夜的凉意渗进骨髓,但他心中却烧着一团火。
一团名为“恨”的火。
回到房中,李辅国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像是在计算什么。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李辅国抬起头,望向窗外。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潼关,看见了躺在病榻上的郭子仪,看见了那些惶惶不安的朔方军将士。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既然你要演忠臣良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黑暗中飘散,“那我就让你演个够。”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摸黑铺开一张纸。手指沾了沾砚台里未干的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墨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但李辅国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下一招。
更狠的一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