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宗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刺客来自河北?”
“老奴不敢断。”李辅国垂首道,“只是此事蹊跷。太上皇还京以来,多次提及‘削藩’、‘整顿河北’,朝中已有多番议论。若说有人因此怀恨在心,铤而走险……倒也并非不可能。”
这话说得巧妙。
没有直接指控,却将嫌疑牢牢钉在了河北降将身上,更将韩渊的改革主张与刺杀案联系在了一起。
肃宗沉默着。他看向殿中的大臣们――有人面露忧色,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交换着眼神。暖炉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烫,但心底却涌上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河北降将所为……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刚刚归降的藩镇,根本不可信。意味着削藩之议,已经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意味着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陛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太子李豫从班列中走出,来到御前,躬身行礼。
“豫儿有何话说?”肃宗问道。
李豫抬起头,目光平静:“儿臣麾下卫率,在昨夜战斗中,从一名被杀刺客身上,搜出了一件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半块铜制腰牌,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腰牌,送到御案前。
肃宗拿起腰牌,在手中翻看。铜牌冰凉,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牌面上有半个“左”字,以及部分花纹。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他抬起头,看向李豫。
“回父皇,此腰牌的材质、样式、花纹,与北衙禁军左营的制式腰牌,一般无二。”李豫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儿臣已让卫率中郎将陈彦仔细比对过,确认无误。”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辅国――北衙禁军,正是由他掌控!
李辅国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抹苍白和惊愕,还是被许多人捕捉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太子殿下此何意?莫非是怀疑北衙禁军与刺客有关?”
“本宫只是呈报证物。”李豫淡淡道,“至于这腰牌为何会在刺客身上,还需详查。”
“这腰牌定是伪造!”李辅国厉声道,“或是刺客从别处窃得,意图栽赃!北衙禁军护卫宫禁,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太子殿下,您麾下卫率搜出此物,莫不是……”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你在栽赃。
李豫看着李辅国,看了三息。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李公公多虑了。”他说,“本宫只是据实禀报。至于这腰牌是真是假,是窃是伪,自有陛下圣裁。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昨夜刺客来袭时,北衙禁军守卫宫门,太子卫率闻讯赶来。双方合力击退刺客,皆有伤亡。若说北衙禁军与刺客有关,那他们为何要与刺客厮杀?若说太子卫率栽赃,那本宫为何要让自己的人去送死?”
这话问得犀利。
殿内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
肃宗握着那半块腰牌,手指收紧。铜牌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看李豫,又看看李辅国,最后看向殿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此事……”肃宗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到底。在查明真相之前,北衙禁军左营所有将士,不得擅离驻地。太子卫率昨夜参战人员,也需接受问询。”
他顿了顿,补充道:“兴庆宫外的守卫,增派一队金吾卫。太上皇的安危,不容有失。”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李辅国躬身领旨,但垂下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寒光。
李豫退回班列,面色平静如水。只有站在他身侧的陈彦注意到,太子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成了拳。
殿议散了。
大臣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肃宗仍坐在御座上,手中摩挲着那半块腰牌。阳光照在铜牌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秋天,比往年都要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