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军不严,确是你的过失。”肃宗缓缓道,“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北衙禁军,你要好生整顿,若再出纰漏,朕绝不轻饶。”
“老奴领旨,谢陛下隆恩。”李辅国伏地叩首。
肃宗又看向那奏本,拿起朱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可”字。
“七名同党,明日午时,西市问斩。”他放下笔,声音疲惫,“传谕天下,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
肃宗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累了。”
众人躬身退出。
李辅国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肃宗――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名小宦官连忙上前,递上热帕子。
李辅国收回目光,走出紫宸殿。
殿外,秋阳正好。
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李辅国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散着桂花的甜香,那是从御花园飘来的。
他走下台阶,脚步平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韩渊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宫墙外的街道。那些北衙禁军士兵还在,金吾卫的士兵也在,但他们的站姿不再那么紧绷,眼神也不再那么锐利。偶尔有士兵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松懈。
高力士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朝堂上的决议。
“七名替罪羊……”韩渊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辅国倒是舍得。”
“陛下似乎……信了。”高力士小心地说道。
“他不是信,是不得不信。”韩渊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案上摊开着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长安各衙署的位置,“朝局需要稳定,禁军需要掌控,李辅国还需要用。所以,哪怕知道真相不止于此,他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不过,经此一事,李辅国跋扈、甚至可能刺杀太上皇的嫌疑,已经种在许多朝臣心里。太子的果断出手,也让人们看到,太子与李辅国并非一体。”
“这是好事。”高力士道。
“是好事。”韩渊点头,“但还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李泌来了吗?”
“已在偏殿等候。”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泌走进书房。他穿着一身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带着风尘之色,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
“先生辛苦了。”韩渊示意他坐下,“查得如何?”
李泌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案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简单的图示。
“刺客所用横刀,刀身锻造纹路是典型的河朔工艺,与朝廷军器监的制式刀不同。”李泌指着其中一行字,“刀柄缠绳的方式,也有河北军中的习惯。此外,刺客的武艺路数,虽刻意掩饰,但有几处细节,与北衙禁军左营的操典相似。”
韩渊仔细看着那些记录。
“还有,”李泌继续道,“臣暗中查访了长安城内几家铁匠铺、皮货店。其中有两家掌柜说,半月前,曾有几个外地口音的人来买过一批铁蒺藜和夜行衣。那些人出手阔绰,但说话带着河北腔。”
“河北腔……”韩渊沉吟。
“但奇怪的是,”李泌话锋一转,“那些人买完东西后,并未出城。臣查了各城门记录,那几日并无大批河北口音之人离城。”
韩渊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这些人,很可能就藏在长安城内。”李泌缓缓道,“而且,有本地人接应。”
书房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案上的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炭盆中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韩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李辅国……”他低声说,“你倒是准备周全。刺杀不成,就抛出几个河北人做替罪羊。既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又把祸水引向河北,一举两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宫墙外,那些士兵还在站岗。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此一事,李辅国气焰稍挫。”韩渊转过身,看向李泌,“是时候,将我们的人,更多地推到明处了。”
李泌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枢机堂在长安的‘影子’,该有些实体了。”韩渊道,“总藏在暗处,终究难成大事。我们需要一个名正顺的身份,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行走于朝堂的身份。”
“什么身份?”
韩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案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奏疏纸上写下几个字。墨迹在纸上晕开,字迹苍劲有力。
李泌凑近看去。
那上面写的是――
“翰林待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