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放下笔,看着纸上“《平叛后期战略及战后重建纲要》”这行字。烛光将墨迹照得发亮,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兴庆宫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远处大明宫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书房里,李泌三人已围坐在地图与纸堆前,低声讨论着什么。王绾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标注着漕运节点;杜佑在纸上疾书,列出律法修订要点;李泌闭目沉思,眉宇间凝聚着全盘的考量。
韩渊知道,从今夜开始,一些种子已经埋下。
***
晨光透过窗棂,将勤政务本楼二楼书房照得通明。
这里是兴庆宫最僻静的角落,原本是存放前朝奏章和典籍的库房,如今被韩渊改造成了枢机堂的正式议事处。三张宽大的书案呈品字形摆放,上面铺满了地图、奏章、账册和空白的宣纸。墙角堆着几口樟木箱子,里面是李泌等人从藏书阁搬来的历代典章制度汇编。
王绾坐在东侧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卷《大唐六典》。他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手指关节因常年拨弄算盘而略显粗大。此刻他正用一支细毫笔,在草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关中漕运,自天宝以来,年运量从四百万石降至不足百万石。”王绾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算学家的精准,“原因有三:一是三门峡险段失修,二是沿途州县截留,三是船户逃亡。若要恢复,需先修三门栈道,再设转运使专司其事,最后清查沿途州县仓廪。”
他说着,将草纸推到书案中央。
杜佑坐在西侧,闻放下手中的《唐律疏议》。他比王绾年长几岁,下颌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刀。他拿起王绾的草纸看了片刻,缓缓道:“修栈道需征发民夫,转运使需授予实权,清查仓廪更会触动地方官吏。这些都需要律法支撑――现行《户婚律》《厩库律》中,对漕运管理的规定过于简略,对截留、贪墨的惩处也偏轻。”
“那就修订。”李泌的声音从中央书案传来。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人。这位白衣山人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头发用木簪束起,整个人显得更加干练。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上面用朱砂、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陛下说过,平叛不仅是军事胜利,更是制度革新的契机。”李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今日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契机’具体化。”
他从书案上拿起三份卷轴,分别递给王绾和杜佑。
“这是我昨夜草拟的纲要框架。”李泌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分为四大部分:军事、经济、吏治、律法。每一部分,都要有现状分析、问题症结、改革方案、推行步骤。”
王绾展开卷轴,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军事部分……战后逐步推行‘强干弱枝’?”他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建立直属中央的新军,削弱藩镇兵权?这……这可是要动天下节度使的根本啊!”
“正是要动根本。”李泌平静地说,“安禄山何以能反?因为他身兼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万,朝廷却无一支能与之抗衡的中央精锐。此战之后,无论胜负,藩镇问题只会更严重――有功者要封赏,降将要安抚,各地节度使的势力只会更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
“所以,我们要在平叛过程中,就开始布局。郭子仪、李光弼的朔方军是朝廷倚仗,但战后不能让他们成为新的藩镇。陛下提议,可仿照北衙禁军旧制,组建一支全新的‘神策军’,兵员从各地府兵中精选,将领由朝廷直接任命,粮饷由户部专拨。这支军队,要成为悬在天下节度使头顶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