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是安史叛军的根基之地,是他们的粮仓、兵源、退路。史思明可以不在乎河阳,可以不在乎洛阳,但他绝不敢不在乎范阳。一旦朔方军做出东进姿态,摆出要断他后路的架势,史思明就必须分兵回救――哪怕他知道这可能是虚张声势,他也不敢赌!”
苗晋卿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宰相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有些颤抖:“围魏救赵……这是围魏救赵之策!”
“正是。”韩渊点头,“朔方军不需要真的攻打范阳,只需要做出姿态,逼史思明分兵。只要史思明分兵回救,河阳压力自然减轻。李光弼善守,压力一减,守住河阳的把握便大增。而朔方军见好就收,可退回潼关,也可伺机袭扰叛军粮道。此为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手指转向西线。
“至于吐蕃。”韩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张镐手中只有四千兵卒,硬拼是拼不过的。但鄯州城坚,陇右山川险固,吐蕃骑兵擅长野战,攻城非其所长。可令张镐依托坚城,节节抵抗,拖延时间。同时,朝廷加紧与回纥交涉,许以厚利,请回纥出兵相助。只要拖到回纥兵至,或拖到关中援军集结,西线危机自解。”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铜漏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
李辅国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笑了,笑声干涩而刺耳。
“妙,妙啊。”他拍着手,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太上皇此策,当真是妙不可。围魏救赵,拖延待援,听起来天衣无缝。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三个前提之上。”李辅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李光弼必须守住河阳,在史思明十万大军猛攻下,至少守住十天半月。第二,郭子仪必须能率军东进,做出直捣范阳的姿态,而且史思明必须相信,必须分兵回救。第三,张镐必须能在吐蕃五万大军围攻下,拖到回纥援军到来。”
他放下手,目光如刀。
“这三个前提,只要有一个不成立,此策便全盘皆输。李光弼守不住河阳,则东线崩溃;史思明不分兵,则朔方军孤军深入,危如累卵;张镐拖不住吐蕃,则西线失守,关中侧翼洞开。届时,大唐将面临什么?”
李辅国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届时,河阳已失,朔方军被困,鄯州已破,吐蕃铁骑长驱直入!而朝廷,将再无可用之兵,再无回旋之地!太上皇,您这是将大唐国运,押在了一场豪赌之上!”
韩渊静静地看着他。殿内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拉长,像一群挣扎的鬼魅。他能闻到李辅国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浓的熏衣香,那香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味道。
“李公说这是豪赌。”韩渊缓缓道,“那李公的方案,难道就不是赌?赌放弃河阳能守住关中,赌放弃鄯州能换来时间。可李公有没有想过,一旦河阳失守,史思明十万大军兵临潼关,关中还能守多久?一旦鄯州失守,吐蕃铁骑席卷陇右,长安还能安稳几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但那疲惫之下,是钢铁般的坚定。
“是,我的方案是赌。但赌的是进攻,是破局,是以险招换生机。而李公的方案,赌的是退缩,是拖延,是以空间换时间――可空间换完了呢?时间拖尽了呢?到时候,我们还有什么可赌的?”
肃宗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宦官连忙递上帕子,他接过,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帕子拿开时,上面有一抹刺眼的鲜红。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抹红。
肃宗将帕子攥在手中,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他的目光在父亲和李辅国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太子身上。
“豫儿。”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太上皇之策,李公之,各执一词,各有利弊。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殿内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太子李豫身上。
年轻的太子站在御榻右侧,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挺拔而修长。他穿着储君的朝服,冠冕上的珠串垂在额前,微微晃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韩渊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握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