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石阶的轮廓,能听见密道深处滴水声规律的节奏。他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推开假山后的暗门,月光照进来,清冷如水。他站在兴庆宫的庭院中,抬头看向枢密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李辅国应该还在处理政务。韩渊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向寝殿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寝殿内,烛火通明。
高力士已经等候多时,见韩渊进来,连忙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袍子上沾着密道的潮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陛下,”高力士低声说,“李公方才派人送来密报。”
韩渊在案前坐下,案上摆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他拆开,借着烛火阅读。信是密道那边传来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李辅国派往蜀中的心腹已经抵达茅山,正在暗中走访乡邻,询问李泌当年隐居时的往来人物。更糟的是,那人还带着画师,将几个常去茅山拜访李泌的文士相貌画了下来,准备带回长安比对。
烛火跳动了一下。
韩渊将信纸凑近烛焰,纸张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飘落在铜制的烛台上。灰烬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混着烛油的腥气,在殿内弥漫。
“李辅国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韩渊说。
高力士躬身:“要不要让密道那边……”
“不。”韩渊打断他,“李辅国既然敢查,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若贸然阻拦,反而会打草惊蛇,坐实他的怀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兴庆宫的庭院在月光下铺开一片银白,假山、亭台、回廊的轮廓清晰可见。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某种规律的鼓点。
韩渊看着那片月光。
他知道李辅国在等什么――等找到李泌与“枢机堂”联系的证据,等坐实太上皇“结党营私、遥控朝政”的罪名。到那时,李辅国就能在肃宗面前,名正顺地要求彻查兴庆宫,彻查太上皇身边的所有人。而一旦“枢机堂”曝光,那些寒门文士的来历被查清,韩渊在蜀中布局、提前谋划的一切,都将成为谋逆的罪证。
月光很冷。
韩渊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窗前散开。
“高力士,”他说,“明日一早,备车,我要去大明宫。”
高力士愣了一下:“陛下,这个时辰……”
“不是现在。”韩渊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是明日,早朝之后。我要去见肃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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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紫宸殿,辰时三刻(上午845)**
肃宗坐在御座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下的乌青依然明显。案上堆着奏疏,最上面一份是潼关传来的军报――郭子仪已经率军东出,前锋已过渑池。另一份是河阳的急报,李光弼昨夜趁叛军分兵回防之机,夜袭得手,烧毁叛军攻城器械十七具。
殿内燃着龙涎香,香气浓郁,试图掩盖药汤的苦味。但韩渊还是能闻出来,那苦味从肃宗的衣袖间、从殿角的药炉里、从空气中每一个缝隙渗透出来,固执地提醒着这位皇帝的身体状况。
“父皇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肃宗放下军报,声音有些疲惫。
韩渊在御座下首的锦墩上坐下,姿态从容。他能感觉到殿内侍立的宦官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警惕,还有几道来自李辅国心腹的、毫不掩饰的审视。
“是为李泌之事。”韩渊开门见山。
肃宗眉头微皱:“李泌?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