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走到案前,手指抚过官服的绸缎,触感光滑冰凉。然后他拿起乌纱帽,帽子的内衬是柔软的棉布,还带着崭新的浆洗气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银龟袋上――龟袋是官员身份的象征,银龟,四品。
“臣的第一封奏疏,”李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已经想好了。”
韩渊看着他:“是什么?”
“《请罢中使监军疏》。”李泌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还有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时间的脚步,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歇。
韩渊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李泌会选这个题目。监军宦官――那是李辅国赖以干政的根本之一,是宦官集团控制军队、插手军政的重要工具。邺城之败,河阳之困,多少战事失利,都与监军宦官掣肘将领、胡乱指挥有关。
这一剑,直指要害。
“理由呢?”韩渊问。
“理由有三。”李泌转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淡泊从容的脸,此刻笼罩着一层锐利的光,“其一,监军宦官多不通兵法,却凭皇帝宠信,干预将领指挥,导致战机贻误,战事失利。邺城之败,便是明证。”
窗外,秋风更紧了。
竹叶的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像潮水涌动。
“其二,”李泌继续说,“监军宦官往往贪功诿过,胜则归己,败则罪将。致使将领畏首畏尾,不敢放手作战。长此以往,军中士气涣散,将士寒心。”
韩渊点头。
他能想象那封奏疏在朝堂上引起的波澜――宦官集团会激烈反对,保守派朝臣会质疑,但也会有有识之士支持,会有深受监军之害的将领暗中叫好。
“其三,”李泌的声音更沉了,“监军之制,本为皇帝耳目,监督将领。然如今已成宦官揽权、结党营私之工具。李辅国之所以能干预军政,便是通过监军宦官,掌控前线动向,影响战局决策。此制不罢,宦官专权难止。”
说完,他转身,看着韩渊。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韩渊脚边。影子边缘模糊,在光斑中微微颤动,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这封奏疏一上,”韩渊缓缓开口,“朝堂必起波澜。李辅国会全力反扑,保守派会质疑你越权,甚至陛下……也会犹豫。”
“臣知道。”李泌说,“但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既然陛下授臣为谏议大夫,赐臣议论朝政之权,那臣便要用这个权,做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钢铁般的决心。
韩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手指抚过那套官服,抚过银龟袋,最后停在乌纱帽上。帽子的绸缎冰凉,但内衬的棉布温暖,像某种隐喻――外表冰冷,内里温热。
“好。”韩渊说,“你写奏疏,我来看。写好了,明日便上。”
李泌躬身:“臣遵旨。”
韩渊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李泌,记住――你现在是朝廷命官,是谏议大夫。你的背后,是大唐的律法,是皇帝的授职。李辅国要动你,就得先动这套官服,先动陛下亲授的官职。”
说完,他推门出去。
秋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了案上的纸张,吹动了官服的袍角。李泌站在殿中,看着那套深绿色的官服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面刚刚升起的旗帜。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墨汁渐渐浓稠,黑得发亮,映出窗外摇晃的竹影。他提起笔,笔尖蘸饱墨汁,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臣谏议大夫李泌,谨奏……”
窗外,竹声如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