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炸开了锅。
“荒唐!”一名老臣出列,须发皆白,声音颤抖,“监军之制,乃祖制!自太宗朝便有,岂能说废就废?”
“李泌小儿,你才入朝几日,就敢妄议国本?”另一名官员厉声喝道。
“此乃欲夺陛下之耳目,使将领坐大!”李辅国终于爆发,他走到殿中央,指着李泌,手指因愤怒而颤抖,“陛下!将领拥兵在外,若无监军制衡,岂不成了藩镇?安禄山之祸,犹在眼前啊!”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在殿内回荡:“诸位!李泌此疏,表面是议监军,实则是要架空陛下,使将领独大!今日罢监军,明日就要废枢密,后日――是不是连陛下调兵之权,也要夺了去?”
这话极重。
殿内温度骤降。炭火仍在燃烧,但暖意似乎被某种寒意驱散了。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看向李泌的目光,已从审视转为敌意。
李泌缓缓起身。
他站得很直,深绿色的官服在殿内灯光下,竟显出一种沉静的力量。他看着李辅国,目光平静:“李公公所,是危耸听。将领拥兵,确需制衡。然制衡之法,非监军一途。军法、粮饷、升迁、监察――朝廷自有制度。监军宦官不通军事,胡乱指挥,才是真正葬送将士性命、削弱朝廷权威之举!”
他转向肃宗,再次跪拜:“陛下!《孙子兵法》有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郭子仪、李光弼,皆当世名将,陛下既用之,当信之!若事事掣肘,处处监视,则将领束手,战机贻误。此非制衡,此乃自毁长城!”
“你――”李辅国气得脸色发青。
“李卿所,不无道理。”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太子李豫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到殿中央。他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面容清俊,举止从容。他向肃宗行礼,然后转向百官:“监军之制,确有其弊。邺城之败,睢阳之殇,皆与监军有关。然――”
他顿了顿,殿内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然此制行之百年,已成定制。骤然废除,恐引动荡。依儿臣之见,监军之制可存,但其权责当严加限定。”李豫声音清晰,“监军宦官,只负责监察军纪、传递军情、核实战功,不得干预具体战阵指挥,不得擅自调动兵马,更不得截留粮草、贪功诿过。违者,以军**处。”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妙。
李辅国脸色稍缓――太子没有支持废制。但李泌眉头微皱――太子的折中之策,看似公允,实则保留了监军制度的核心,只是加了限制。而限制能否执行,全看皇帝决心。
肃宗沉默着。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疏的边缘。殿内炭火的热浪一阵阵涌来,混着百官身上渐起的体味、熏香味,还有某种紧绷的情绪。他能感觉到李辅国投来的目光――急切、警告。也能感觉到李泌的期待――坚定、灼热。还有太子那温和却立场明确的表态。
他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脸涨得通红。身旁宦官连忙递上温水,他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监军之制……”肃宗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确需整顿。”
李辅国脸色一变。
“然,”肃宗继续说,“骤罢之,恐伤国体。太子所,有理。”他看向李泌,“李卿所奏,朕已阅。所列诸弊,朕亦知。然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决。”
他顿了顿,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乌鸦的叫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