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缓议处。”肃宗最终说,“容朕细思,再与宰辅商议。”
话音落下,李辅国松了口气,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皇帝没有完全否定李泌,只是“暂缓”。李泌心中叹息,但并未失望――至少,限制宦官权力的呼声,今日在朝堂上公开了。
“退朝――”宦官拖长嗓音。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殿外,天已大亮。秋日的阳光清冷,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风很大,吹得官袍猎猎作响,吹散了殿内积郁的炭火味。
李泌走出含元殿,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中,带着深秋草木凋零的苦涩气息。他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李辅国在殿门口盯着他,那目光像毒蛇,冰冷而黏腻。
“李大人。”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泌转头,是几名中年文官,品阶不高,但目光清明。其中一人拱手:“李大人的奏疏,某等深以为然。监军之弊,早该革除。”
另一人低声道:“今日朝堂一争,李辅国气焰受挫。李大人,小心。”
李泌拱手还礼:“多谢诸位。”
他转身,向宫外走去。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上,随着他的步伐晃动。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奏疏副本――那卷纸还在,温热。今日虽未成,但种子已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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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河阳前线。**
北风呼啸,卷起黄河岸边的沙尘,打在营寨的木栅上,噼啪作响。李光弼站在望楼上,手持单筒望远镜――这是韩渊通过密道送来的“新奇之物”,琉璃镜片磨制,虽简陋,却能看清数里外的敌营。
镜筒里,史思明的营寨连绵数里,旌旗如林。但中军大旗所在的位置,兵力明显稀疏。
“史思明分兵了。”李光弼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身旁副将疑惑:“大将军,何以见得?”
“你看中军营帐,守卫稀疏,炊烟减少。史思明定是抽调兵力,往东去了。”李光弼将望远镜递给副将,“郭令公的佯动,奏效了。”
副将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看了片刻,惊呼:“果真!”
李光弼转身,走下望楼。牛皮靴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营寨内,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混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马嘶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粪味,还有大锅里煮着的粟米粥的香气。
“传令,”李光弼走进中军大帐,帐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今夜子时,袭营。”
“大将军?”众将愕然。
“史思明分兵,东线压力大减。此时不攻,更待何时?”李光弼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敌营侧翼,“此处,兵力最薄。遣死士五百,趁夜突入,焚其粮草。大军随后掩杀,不求歼敌,只求乱其阵脚。”
众将面面相觑,但无人质疑。李光弼用兵,向来精准。
子时,月黑风高。
黄河水声隆隆,掩盖了马蹄包裹棉布后的轻微声响。五百死士身着黑衣,口衔枚,马摘铃,像一群幽灵,悄然接近敌营。营寨外围,哨塔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卫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领头的校尉抬手,停下。
他伏在草丛中,能闻到泥土的腥味、枯草的霉味,还有远处敌营飘来的马粪味。他等了片刻,直到哨塔上的守卫转身――那一瞬间,他挥手。
五百人如离弦之箭,冲向营寨。
没有喊杀声,只有刀刃割开喉咙的细微声响,身体倒地的闷响。火光骤起,粮草堆被点燃,干草遇火即燃,噼啪爆响,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橘红色。
敌营大乱。
“唐军袭营!”
“粮草着火了!”
呼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李光弼亲率大军,从正面压上。战鼓擂响,咚咚咚,像巨兽的心跳,震得大地微颤。火把如龙,长枪如林,唐军如潮水般涌向敌营。
史思明从睡梦中惊醒,披甲出帐,只见营中火光冲天,乱军奔走。
“稳住!稳住!”他嘶吼,但声音淹没在混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