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要走,韩渊又叫住他。
“先生。”
李泌回头。
韩渊看着他,目光深邃:“这次讨论,不会顺利。会有很多人反对,会有很多人说‘时机未到’、‘恐生变故’。但我们必须推动。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肃宗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在他还在的时候,把这件事定下来,等太子继位,新朝初立,就更难动了。”
李泌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殿门关上,殿内又恢复了寂静。韩渊走回案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泽。他端起碗,一饮而尽。粥凉了,口感黏腻,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腥气。
但他喝完了。
因为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事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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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紫宸殿。**
朝会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
殿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肃宗李亨没有出席,他躺在寝殿里,病情又加重了。御医说,是忧劳过度,需要静养。所以今天的朝会,由太子李豫主持。
太子坐在御座下首的椅子上,身穿明黄色太子常服,头戴远游冠,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他扫视着殿下的群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在掂量什么。
殿下的官员分列两侧,文左武右。文官队列最前面是宰相苗晋卿,他须发花白,面容和善,但眼神深处藏着谨慎。武官队列最前面是郭子仪,他穿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李泌站在文官队列中段,位置不显眼,但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
因为今天讨论的,是河北问题。
“河北善后,关乎社稷安危。”太子李豫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史思明退守相州,田承嗣、李宝臣等降将表面归顺,实则拥兵自重。朝廷若不早定方略,恐生后患。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殿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户部侍郎元载。
他走出队列,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声音清亮:“殿下,臣以为,河北新定,当以安抚为主。田承嗣、李宝臣等人,虽为降将,但手握重兵,控制州县。若朝廷逼迫过甚,恐其再生异心。不如厚加赏赐,许其世袭,以安其心。待天下彻底平定,再徐徐图之。”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语。
许多官员点头附和。安抚,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也是安史之乱以来朝廷一直采取的办法。给钱,给官,给名义上的自治权,换取表面的忠诚。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李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太子。
太子李豫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看着元载,缓缓道:“元侍郎的意思是,继续姑息?”
元载躬身:“臣不敢‘姑息’,只是觉得,时机未到。如今西有吐蕃威胁,东有史思明盘踞,朝廷若在河北再起波澜,恐三面受敌,力有不逮。”
“那依元侍郎之见,何时才是时机?”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李泌。
他走出队列,站在元载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元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微笑道:“李山人以为呢?”
李泌没有笑,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安史之乱爆发,是因为朝廷姑息。安禄山坐大,是因为朝廷姑息。如今河北降将拥兵自重,还是因为朝廷姑息。若继续姑息下去,今日之河北,便是明日之天下。届时,朝廷还有何处可退?还有何时可等?”
殿内一片寂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