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接过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蟠龙纹,龙眼处嵌着一点朱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太子随身之物,也是身份的象征。
“他这是在表诚意。”李泌轻声说。
韩渊握紧玉佩,玉的温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丝人体的余温。他看向王忠嗣:“密道安全吗?”
“安全。”王忠嗣说,“出口在凌烟阁的夹墙里,外面是荒废的庭院,积雪很深,没有人迹。臣来回都没有遇到巡逻的禁军。”
“好。”韩渊点头,“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记住,今夜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王忠嗣躬身退下。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韩渊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目光深邃。
“太子给出了诚意,”李泌说,“但也留下了余地。他没有承诺具体的改革措施,也没有约定具体的行动时间。他在观望,在看我们有多少实力。”
“正常。”韩渊将玉佩放在案上,“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毕竟,他要面对的是掌控禁军、经营内廷数十年的李辅国。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进行。”韩渊说,“给郭子仪发密令,让他即刻动身。同时,在兴庆宫最高处的花萼相辉楼顶层,设置烽火台,准备好狼烟和火把。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让陈玄礼来见我。”
李泌一怔:“陈玄礼?他可是马嵬坡……”
“正是因为他经历过马嵬坡,才知道关键时刻该站在哪一边。”韩渊说,“他现在是龙武大将军,掌管部分禁军。虽然这些年被李辅国排挤,但军中威望还在。我需要他,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说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雪又下了起来,比前几日更大。鹅毛般的雪片从灰暗的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却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长安街头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商铺早早关门,百姓躲在家中,围着火炉,祈祷这个多灾多难的年关能平安度过。
兴庆宫偏殿内,韩渊、李泌、陈玄礼,以及三位新晋的寒门官员――原翰林待诏,现任职于中书省的张绾、王缙、李揆――围坐在一起。
炭火盆烧得通红,映照着几张凝重的脸。
“刚刚得到的消息,”李泌的声音低沉,“大明宫那边,太医署所有太医都被召入寝殿,已经两个时辰没有出来。宫门守卫增加了三倍,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经过李辅国亲信宦官的盘查。东宫那边,太子午后进去请安,至今未归。”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玄礼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张绾等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掩饰不住的惊恐。
“李辅国……要动手了?”王缙颤声问。
“就在今夜。”韩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小年夜,百官归家,宫禁松懈,正是最好的时机。他会先控制陛下寝殿,隔绝消息,然后以‘护驾’为名调集禁军,包围东宫。如果太子反抗,他就会制造一场‘意外’――比如,东宫走水,太子‘不幸’葬身火海。”
“他敢弑君杀储?!”李揆失声道。
“他有什么不敢的?”陈玄礼冷笑,“马嵬坡的时候,他就敢逼宫诛杀贵妃。如今陛下病危,太子势孤,他还有什么顾忌?”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推门而入,浑身是雪,脸色苍白:“陛下!兴庆宫西侧门……有人求见!”
“谁?”
“东宫的侍卫,浑身是血,说是太子殿下的口信!”
韩渊猛地站起:“带进来!”
片刻后,两名侍卫搀扶着一个血人走进殿内。那人穿着东宫侍卫的服饰,但铠甲破碎,脸上、身上都是伤口,鲜血混着雪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但右手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布条。
“太……太上皇……”侍卫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太子殿下让臣……传话……”
“说!”韩渊走到他面前。
“李辅国……今夜有异动……欲封锁宫门……控制陛下寝宫……”侍卫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太子殿下被困在……紫宸殿偏室……请祖父……速决……”
话音未落,侍卫头一歪,昏死过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在嘶吼。
韩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在火光中摇曳,却稳如泰山。他的眼中,寒光一闪,像雪夜中出鞘的刀。
平静了数月的长安,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他转身,看向李泌,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按第二套方案,行动。”
“同时,给郭子仪发信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