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此理。”韩渊关窗,将寒风与远处的喧嚣隔绝在外,“子仪,神策军之事,你明日就开始办。先从朔方军抽调三千精锐,要最善战的老兵。营地选在长安城西昆明池畔,那里地势开阔,便于操练。”
“臣明日便启程去朔方。”
“记住,抽调时要讲策略。”韩渊叮嘱,“不要整建制调动,要从各军分散挑选。告诉那些节度使,这是荣耀――他们的兵入选天子亲军。每人赏钱二十贯,家属由朝廷供养。”
“明白。”
郭子仪也告退后,殿内只剩下韩渊和李泌。
炭火彻底熄灭,寒意渐渐弥漫。李泌为韩渊披上一件貂裘,低声道:“太上皇,您累了。”
“是累了。”韩渊揉着太阳穴,“这副身体,毕竟六十八岁了。但时间不等人――史思明正在南下,河北诸镇还在观望,朝中反对者正在串联。我们必须快。”
李泌沉默片刻,忽然问:“太上皇,您真觉得,这套新政能救大唐吗?”
韩渊看向他,反问:“长源觉得呢?”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泌缓缓道,“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去执行。而人心,最难测。今日在座那四位年轻官员――裴冕谨慎,杜鸿渐激进,元载机巧,颜真卿刚直。他们现在拥护新政,是因为新政给了他们上升的阶梯。但将来呢?当他们手握大权,会不会变成新的既得利益者?会不会反过来阻挠更深层的改革?”
韩渊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长江,划过西域、辽东,划过这片他前世研究了半生、今生誓要拯救的土地。
“所以改革永远在路上。”他轻声道,“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朕这一代,要打下基础――强中央,实国库,开仕途。下一代,再继续深化。只要方向对了,慢一点,曲折一点,都没关系。怕的是方向错了,或者根本不敢出发。”
李泌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窗外,更鼓声响起。
子时了。上元节结束,新的一天开始。广德元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韩渊走出南薰殿,陈玄礼在阶下等候。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落在他的肩头,瞬间融化。
“陛下,回寝宫吗?”
“不急。”韩渊望向西边,那是昆明池的方向,“先去一个地方。”
马车在雪夜中驶出兴庆宫,穿过寂静的街巷。沿途还能看见散落的灯笼,有些已被雪打湿,烛火熄灭,像一只只盲了的眼睛。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昆明池畔。
这里一片荒芜,芦苇枯黄,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湖面结了薄冰,倒映着惨淡的月光。远处有几点渔火,那是夜捕的渔民。
韩渊下车,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就是这里了。”他张开手臂,寒风灌满他的衣袖,“三个月后,这里会矗立起一座军营。三万精锐在此操练,铠甲鲜明,旗帜猎猎。马蹄声会震碎湖面的薄冰,喊杀声会惊飞芦苇丛中的水鸟。”
陈玄礼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哦?”
“今日午后,北衙几位旧将聚在延康坊某处私宅。龙武卫大将军程元振、羽林卫中郎将焦希望都在。他们议论了整整两个时辰。”
“议论什么?”
“议论神策军,议论兵权,议论……”陈玄礼顿了顿,“议论太上皇是否要彻底架空陛下,议论他们这些旧将,将来该何去何从。”
韩渊笑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传得真快。”他转身,看向长安城的方向。万家灯火已熄大半,只有皇城的轮廓在雪夜中隐约可见,“也好。让他们议论,让他们不安,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太上皇的意思是?”
“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韩渊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静,“总要有祭旗的。谁跳得最高,谁就是第一个。”
雪花落在他斑白的鬓发上,久久不化。
远处,更鼓又响。
广德元年正月十六,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