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此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太上皇，这三项改革若真推行，等于向天下所有既得利益者宣战――士族失田，门阀失官，节度使失兵，富商失财。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朕知道。”韩渊坐回主位，炭火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半边隐在阴影中，“所以要有策略。军事改革先行，因为军队在朕手中――”他看向郭子仪，“子仪，神策军成军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郭子仪毫不犹豫：“演练阵法，展示军威。让长安百姓看见，让各方探马看见，让河北那些节度使看见――朝廷有新军了，而且很强。”

“不错。”韩渊点头，“军事改革见效最快，能立威。立威之后，再推行财政改革。清丈田亩，先从京畿道开始，朕亲自盯着。谁敢阻挠，神策军就在城外驻扎着。”

他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吏治改革，可以缓行。等前两项初见成效，寒门官员逐步掌实权，再动门荫不迟。这叫步步为营。”

殿内再次安静。

窗外天色渐暗，上元节的灯笼逐一点亮，长安城化作一片灯海。远处传来百姓的欢呼声、歌舞声，那是新君即位后第一个佳节，象征万象更新。

但南薰殿内，七个人都清楚――更新，从来都伴随着阵痛，甚至血腥。

“裴冕。”韩渊忽然点名。

“臣在。”

“两税法的细则，你再斟酌。尤其是商户计税标准，既要充实国库，又不能竭泽而渔。三日后，朕要看到修改稿。”

“臣遵旨。”

“杜鸿渐。”

“臣在。”

“神策军的装备清单，你去和将作监对接。铠甲要轻便坚固，兵器要统一制式，战马优先从陇右采购。钱不够，先从内库支取。”

“是。”

“元载。”

元载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臣在。”

韩渊看着他，目光深邃：“你是吏部考功司主事，最清楚官员考评的猫腻。三日内，给朕一份名单――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哪些人能力出众却因出身寒微不得升迁，哪些人庸碌无为却靠门荫占据要职。要具体，要有实例。”

元载额头渗出细汗：“臣……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韩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能把你从蜀中一个小小县令提到长安，也能让你回去。”

“臣明白！”元载伏地。

最后，韩渊看向颜真卿：“清卿，你的字写得好。今日所议各项，由你整理成《广德新政纲领》，明日呈朕阅后，抄送紫宸殿――给陛下也送一份。”

颜真卿肃然：“臣必不负所托。”

议事至此，已过两个时辰。

炭火将尽，殿内温度开始下降。韩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动他斑白的鬓发。远处大明宫的灯火依旧辉煌，新君的登基大典应该已近尾声。而兴庆宫这边，改革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都回去吧。”韩渊背对众人，“记住，今日所议，出此殿门，不得外传。尤其是神策军之事，在成军之前，必须保密。”

“臣等告退。”

五人躬身退出。殿内只剩下韩渊、李泌、郭子仪。

李泌走到窗边，与韩渊并肩而立。他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轻声道：“太上皇，您可知，此刻紫宸殿内，陛下也在议事。”

“议什么？”

“自然是议如何坐稳皇位，如何平衡各方势力，以及――”李泌转头，“如何应对资政院。”

韩渊笑了：“长源觉得，陛下会如何应对？”

“短期内，陛下会支持。”李泌分析，“因为新政若成，最大的受益者是皇帝――中央集权加强，国库充盈，军队听命。但长期看，当陛下羽翼渐丰，他会开始担心，资政院的权力是否过大，太上皇的影响力是否太深。”

郭子仪沉声道：“所以我们要快。在陛下产生戒心之前，把新政的基础打牢。等神策军成军，清丈田亩完成，科举取士的寒门官员遍布朝野――到那时，即便陛下想收权，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