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站在南薰殿窗前,望着黑暗中零星灯火的长安城。谣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街巷,啃噬着民心。
他知道,这绝不是偶然――有人嗅到了财政改革将带来的剧痛,抢在他出招前,先泼了一盆脏水。“查。”他对陈玄礼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风,“动用所有眼线,三天之内,朕要知道是谁在散播谣,谁在背后指使。”他顿了顿,望向紫宸殿的方向,“还有,明日朝会,朕要亲自去。”
陈玄礼躬身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韩渊没有睡。
他让内侍点亮所有烛台,摊开李泌昨日呈上的《均税安民诏》草案。羊皮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墨迹工整,条理清晰――清丈田亩、按亩征税、取消杂税、减轻无地农户负担……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这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谣却说,这是要“尽夺天下田产”。
他冷笑一声,手指抚过纸面。前世研究唐史时,他读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每一次触及既得利益的改革,都会遭遇最恶毒的污名化。土地、税收、兵制――这些王朝的命脉,从来都是既得利益者寸土必争的战场。
只是没想到,这一战来得这么快。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
正月二十一日清晨,长安城笼罩在薄雾中。
东西两市刚开市,气氛就有些异样。卖胡饼的摊贩一边揉面,一边压低声音对邻摊卖菜的农妇说:“听说了吗?太上皇要清丈土地,说是按亩征税,实则是要把多出来的田都收归官有!”
“收归官有?”农妇手里的菜掉在地上,“那……那我家那三亩薄田……”
“三亩?三亩怕什么!说的是那些有几百亩上千亩的大户!”另一个卖柴的老汉凑过来,嘴里喷着白气,“可大户的田被收了,租子不就涨了?咱们这些租田种的,还不是要遭殃?”
“不对吧?”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路过,停下脚步,“我昨日在资政院外听人议论,说新税法是要减轻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每亩只收二升,比现在少多了。”
“你懂什么!”卖胡饼的啐了一口,“官家的话能信?当年杨国忠还说天下太平呢,结果安禄山就打过来了!”
人群渐渐围拢,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算账:“我家租了王员外二十亩地,现在每亩要交三斗租子,加上官府的各种税,一年到头剩不下几粒米。要是按亩征税,王员外的税多了,他肯定要涨租子……”
“涨租子还算好的!万一官府真把田收走了,咱们连租都没得租!”
“那怎么办?”
“去京兆府!去问个明白!”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十个人便跟着往京兆府方向涌去。卖胡饼的摊主连炉火都顾不上灭,用布巾包了几个饼揣在怀里,也跟着人群走了。
晨雾中,人流像溪水一样汇聚。
---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
代宗李豫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朝臣。他昨夜几乎没睡――京兆府尹连夜入宫禀报,说府衙前聚集了数百民众,要求朝廷澄清“夺田”谣。他让京兆府好安抚,答应今日朝会必有说法。
可说法是什么?
他看向左侧的珠帘――那是资政院的位置。祖父今日会来。
“陛下。”礼部侍郎崔圆出列,声音洪亮,“臣闻近日长安市井流传谣,称朝廷欲行新法,尽夺民田。此虽谣,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臣以为,《均税安民诏》草案尚未公之于众,民间已惶恐至此,足见新政操之过急,恐生民变。恳请陛下暂缓推行,以安民心。”
“臣附议。”户部右侍郎郑虔跟着出列,“清丈田亩,牵涉天下根本。自天宝以来,战乱频仍,田亩册籍多有散失。若仓促推行,地方官吏趁机舞弊,豪强借机兼并,恐非但未能均平赋税,反使百姓雪上加霜。”
“臣亦附议。”
“臣以为当缓行。”
一连七八个官员出列,辞恳切,忧国忧民。
李豫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看向程元振――这位龙武卫大将军今日格外沉默,垂着眼皮,仿佛在打盹。他又看向宰相裴冕,裴冕眉头紧皱,欲又止。
“众卿所,朕已知晓。”李豫缓缓开口,“然新政草案乃太上皇与资政院诸位先生历时数月所拟,旨在均平赋税,苏解民困。若因谣而废,岂非因噎废食?”
“陛下!”崔圆提高声音,“非是臣等反对均平赋税,实是时机未到!如今河北未平,吐蕃虎视,朝廷当以稳为主。若强行推行新政,触动豪强,万一……”
“万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