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秋雨已经渐渐小了下去,只有冰冷的细密雨丝随风斜斜地飘落,狠狠砸在满地狼藉的平定县委招待所大院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泥浆的腥臭味以及汽油燃烧后的刺鼻焦糊气味。招待所原本气派的朱红色大门早已被炸成了一堆扭曲变形的废铁,焦黑的承重柱裸露出狰狞断裂的螺纹钢筋,碎玻璃、散落的石块与残破的条幅在泥水里浸泡着,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生死搏杀的极其惨烈。
上百名荷枪实弹的省武警机动支队战士与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正在大院四周拉起三道严密的黄色警戒线。高压水枪冲洗着地面的血迹,军用大卡车的发动机在轰鸣,一名名双手反剪、垂头丧气的矿霸打手被逐一戴上高强度的战术束缚带,押上一辆辆墨绿色的运兵车。
西陇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赵鹏拎着一把九五式自动步枪从大楼残骸里大步走了出来。他的作训服上满是黄泥和烟熏火燎的黑印,右臂的袖口被锋利的碎瓦划破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渗着暗红血迹的纱布。他抬起粗糙的右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到站在台阶下的齐学斌身前。
“学斌,整栋招待所大楼和外围三条主干道已经全被机动支队彻底封死了!”赵鹏神色严肃而坚毅,胸口微微起伏着汇报道,“张富贵今晚纠集过来的五百二十名黑恶骨干与亡命打手无一漏网,全部被就地解除武装并采取强制看管措施!现场共缴获私自改装的五连发猎枪二十八支、军用及工业雷管三十余箱、自制土炸药包十二个、管制刀具和钢管上百把!这帮王八蛋简直就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土匪队伍,要不是咱们装甲突击车冲得快,后果不堪设想!”
齐学斌身上的深色夹克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但他的眼神却宛如两柄淬火的寒铁利刃,冷硬、深邃且锋芒毕露。他伸出手重重按在赵鹏满是泥泞的肩膀上,声音因为整夜的调度指挥而略显沙哑,但语调却沉稳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老赵,今晚如果不是你顶住巨大的政治压力,从兰城连夜带队神兵天降,林宇和专案组的十几名年轻干部恐怕就真的要牺牲在平定县了。宋德胜支队长现在伤势怎么样?林宇和审计组的同志们情况如何了?”
赵鹏闻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眶微微泛红,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沉痛与后怕:“宋德胜那条左腿伤得极重,被二楼炸塌的整根实心水泥横梁死死砸中,胫骨和腓骨发生了粉碎性骨折,头部也被暴徒扔出的铁棍砸开了一道大口子,失血量超过了八百毫升。刚才随队的武警军医给他做了紧急的止血清创和支架固定,打上了强效止痛针,救护车已经在防暴装甲车的护送下,拉着警报全速赶往县人民医院进行紧急开颅和接骨手术。我刚才跟院长通了电话,下了死命令,哪怕动用全院最好的专家和进口血浆,也必须把宋德胜同志给我完好无损地抢救回来!”
赵鹏顿了顿,继续说道:“林宇他们一直死死守在二楼最里面的保密会议室里。有三名年轻的纪检干部在强攻中被震碎的飞石擦伤了手臂和后背,但林宇硬是带着大家用防火铁柜顶住了大门,他们拼死护住的那三箱原州城投原始凭证和关键账册,一页都没有被大火烧毁,全部完好无损!”
听到“账册一页未损”这六个字,齐学斌紧绷了整整一夜的心脏终于缓缓落地。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热气,随后目光坚定地迈开大步,朝着二楼的残破楼梯口走去。
“走,我们去看看林宇和专案组的同志们。”
穿过弥漫着浓烟的走廊,齐学斌在两名持枪警卫的护卫下走进了二楼会议室。
只见林宇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折叠椅上,身上的白衬衫早已被硝烟和血迹染成了斑驳的灰褐色,右脸颊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三公分长的血口子,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然而,这个年仅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审计局科员,双手却依然如同一对精钢浇筑的铁钳一般,死死将那个用三层加厚防水黑胶袋裹紧的沉重公文箱搂在怀中,甚至连随队军医想要帮他包扎面部伤口,都被他下意识地侧身护住箱子拒绝了。
当看到齐学斌那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容出现在门口时,林宇那双熬得通红、满是血丝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由于长时间的极度紧张和体力透支,他的双腿剧烈地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齐学斌一步跨上前去,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搀扶住了林宇的胳膊。
“齐书记……齐书记!”林宇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他一把将怀里的黑箱子往前推了推,哽咽着汇报道,“证据全部守住了!原州城投公司过去八年里在平定县利用矿山技改、生态修复等虚假项目,暗中洗钱八十多亿的所有原始银行划款凭单、假合同副册以及内部审批表,全部都在这里!一共三千四百二十六份核心单据,我们一张都没有丢!齐书记,我们……我们没有辜负您的重托,没有给市委和专案组抹黑!”
齐学斌看着眼前这位面容青涩却无比刚毅的年轻干部,看着他满脸的血痕与眼中的泪光,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喻的激荡与热血。他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林宇单薄的肩膀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林宇同志,好样的!在狂徒的枪口和雷管面前,你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原州三百万老百姓的公平与正义!今晚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原州反腐战线上顶天立地的英雄!”
林宇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急促而激动地补充道:“齐书记,刚才暴徒用炸药包强行炸开一楼楼梯的时候,整栋楼都在剧烈晃动,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宋德胜支队长当时就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拐角处,他手里的六四式手枪子弹早就打光了,但他硬是用身体堵在狭窄的过道里,夺下一根钢管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暴徒。宋队在被横梁砸中、昏迷过去的前一秒,死死抓着我的裤腿,对我说‘林宇,老子今晚就算把这条命扔在这里,你也必须把账本给我带出去,这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是咱们原州翻盘的唯一底牌’……齐书记,宋队他流了好多血……”
齐学斌听着这番话,眼神中的冷冽与杀意已然凝聚成了实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安抚道:“林宇,你放心,宋队的血绝对不会白流。原州这帮盘踞了十几年的牛鬼蛇神,今晚欠下的每一笔血债,我齐学斌都会带着你们,一笔一笔地全部讨回来!现在,你立刻跟随医疗队去医院处理伤口,赵鹏已经安排了全副武装的特警专车,会连夜护送你们和这批账目副册直奔省纪委的保密驻地。只要材料进了兰城的保密金库,原州的这帮土皇帝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可能!”
安顿好专案组的伤员后,齐学斌与赵鹏并肩走出了满是残垣断壁的招待所主楼。
晨风如刀,吹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齐学斌转过头,看向赵鹏,冷冷开口问道:“张富贵现在关押在哪里?”
“就在县局招待所旁边的一楼独立留置室里。”赵鹏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浓烈的鄙夷,“由省武警机动支队的四名精锐战士荷枪实弹贴身看管。这老小子被捕的时候还在大吼大叫,狂妄得很,扬说自己是平定县乃至原州市最大的民营企业家和纳税大户,指责我们无权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叫嚣着要见市长马宗明,还要给省里的陆副省长打电话。”
“见马宗明?找陆国华?”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那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位不可一世的‘原州地下组织部长’。”
两人穿过泥泞的院子,推开了县局留置室那扇沉重冰冷的厚铁门。
留置室内,头顶上方悬挂着一盏瓦数极高的大光圈防爆白炽灯。刺目的惨白光芒毫无保留地打在正中央特制的精钢审讯椅上。